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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红色丹药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城浸泡其中。

    唯有静养宫的烛火,仍在苟延残喘。

    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个个挣扎的鬼魂。

    龙榻之上,永和帝斜倚着床头。

    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厚褥,压得他骨缝里渗出散不去的寒意。

    他眉头微蹙,喉头一阵痒意上涌。

    “咳……咳咳……”

    几声压抑的咳嗽后,一抹病态的青紫掠过他的脸颊,随即又被苍白吞噬。

    “陛下!”

    侍立在侧的陈福,赶紧递上参茶。

    “您润润喉。”

    永和帝缓缓摆开他的手。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了殿角那尊冰冷的玉瓶上。

    “茶不济事。”

    他喘息着,“拿丹药来。”

    陈福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膝盖一软,整个人“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

    “那是方士炼的虎狼之药,太医说了,伤肝伤肾,是折阳寿的毒物!您不能再碰了!”

    “放肆。”

    永和帝吐出两个字。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福。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寒气。

    “太医能断病症,断不了朝局。”

    “朕要你拿,你便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缓,仿佛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陈福却听得肝胆俱裂。

    永和帝胸口起伏,气息陡然粗重起来,

    “朕让你去拿!”

    “再敢多言一句,朕诛你九族!”

    陈福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吐出半个劝谏的字。

    他用膝盖蹭着地面,爬到多宝阁前,取下了那个玉瓶。

    瓶盖打开。

    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瓶内,三粒殷红如血的丹药,正静静躺着。

    永和帝捻起一粒,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就着冷水咽下。

    片刻后,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咳嗽止住了,呼吸也平顺了些。

    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活力。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怠。

    “好了。”

    永和帝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

    “念吧。”

    殿内另一侧,捧着卷宗的小太监躬身应是,清了清嗓子。

    “……二皇子暗中勾结旧部,直逼宫门,京营将士仓促应战,宫中一度传出血战之声……”

    永和帝眼皮未动,指尖轻搭在锦褥上,轻轻敲着。

    只有眼角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

    “……吴越军趁乱围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京城陷入绝境,流言四起,皆言大乾气数已尽……”

    “……国库空虚,无银可调。危急关头,东宫太子推行平叛券,承诺战后加倍兑付。商户百姓纷纷响应,竟募集得……五千万两白银,解了京城燃眉之急……”

    念到这里,永和帝一直轻叩着床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五千万两。

    东宫。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吓得不敢出声,直到永和帝的手指又开始敲击,他才敢继续往下念。

    “……靖难侯林川先平内乱,再退外敌。战后,靖难侯上表,主动交还平南大将军兵符,恳请陛下……收回兵权……”

    “等等。”

    永和帝开口,“林川,主动交的兵符?”

    小太监连忙点头:“回陛下,千真万确,奏折原件存于吏部,绝无虚假。”

    永和帝沉默下来。

    是真的识趣?还是以退为进?

    猛虎退后,不一定是回笼子,更有可能是在山林更深处,磨砺爪牙。

    “李若谷他们,近况如何?”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小太监急忙翻动卷宗:“前吏部尚书李若谷被革职后,便闭门谢客。近日有几位他的门生故旧登门,皆被拒之门外。”

    “登门的人,都记着了?”

    “都记着了。”

    “林川呢?”

    “也闭门不出。”

    “哼。”

    永和帝发出一声冷哼。

    “倒是懂规矩。”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了双眼。

    李若谷的避世,是韬光养晦?

    林川的交权,又藏着什么后手?

    这大半年来的桩桩件件,都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迷雾重重。

    指尖,又轻轻敲了起来。

    “……女真分东西两路南下,镇北王命二子率军,于平阳关拒首,歼敌数万,大破女真西路攻势,随后收回津城,南下沧州,与东平军合击女真大军,虽然兵败,但女真大军攻势锐减,已徐徐退回北方……”

    “……镇北王赵承业,因治军有方,屡建奇功,特加封为‘定北王’,三子赵景瑜北疆御敌有方,擢升定边侯,赐食邑千户,领兵部郎中衔,不日将入京,到兵部述职……”

    永和帝一直轻叩着锦褥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闭着的眼睛,陡然睁开。

    丹药带来的潮红在他脸上愈发鲜艳,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有些吓人。

    “定北王?”永和帝望向小太监,“谁拟的旨?”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卷宗差点脱手,赶紧低头道:“回……回陛下,是吏部和兵部共拟,呈送东宫后,由太子爷……盖印批红的。”

    永和帝的目光,转向陈福:“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李若谷的意思?”

    陈福一愣,随即把头埋得更低:“老奴……不知。”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他一个奴婢,哪里敢说知道。

    “呵。”

    永和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太子……他还没这个脑子。”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倦怠。

    “去,把徐文彦叫来。”

    “老奴遵旨。”

    陈福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尖着嗓子吩咐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立刻飞奔着消失在夜色里。

    等陈福再回到内寝时,那个念卷宗的小太监已经退下,殿内只剩下永和帝沉重的喘息。

    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永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福。”

    “老奴在。”

    “你说,朕这个江山,到底姓什么。”

    陈福的心脏猛地一揪,汗毛倒竖。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乾王朝,自然是姓赵。”

    “是姓赵。”永和帝的声音幽幽传来,“可到底是……哪个赵?”

    哪个赵?

    陈福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

    前有吴越王兵马作乱,差点攻下皇城。

    后有镇北王坐镇北疆,如今又被加封。

    藩镇!

    这两个字,是悬在大乾君王头顶的利剑。

    这么多年来,陛下最心悸、最忌惮的弊病,终于在他病倒的这短短一年里,彻底显露了出来。

    永和帝死死盯着帐顶的流苏,眼神涣散。

    “朕病了不到一年……”

    “怎么,什么都变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陈福,又像是在问自己。

    “太子……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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