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阿宏到了狄浩办公室。
狄浩的办公室在西港一栋酒店式公寓顶层。
楼下是大子集团挂在明面上的几家公司,有做旅游接待的,有做网络服务的,也有几间只挂了牌、平时不见人进出的办公室。
电梯刷卡才能上顶层,走廊尽头有两道门,第一道门外坐着前台,第二道门里面才是狄浩平时办公的地方。
阿宏进门的时候,狄浩正在看一份金三角那边的资料。
资料是助理孙伟整理的。
木棉集团、老挝那边的地、赌场牌照、园区规划、几个已经伸手过去的团队,名字一行一行列在纸上。
狄浩看得很慢,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某个名字下面划一道。
外人看这份资料,只会觉得金三角又要多一块新赌区,多几栋楼,多几条路。
狄浩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一块可以离开西港眼皮底下重新起盘的地方。
阿宏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三十多岁,本地华人,皮肤黑,眉骨高,平时替狄浩处理一些不能写进表格里的事。
园区里有人闹、主宰不听话、外面船路需要接,他都能做。
阿宏不是狄浩最聪明的手下,但他有一个好处,嘴紧,手狠。
西港这种地方,聪明人太多,真正能把脏活收干净的人反而值钱。
狄浩没有抬头:“查到了?”
阿宏咽了一下口水:“查到一点。”
狄浩把笔放下,看向他。
阿宏说:“阿水死了。”
阿水就是水哥,张容水。
以前在几条私船上跑过,华国人,懂船上的门道,也懂西港这些人要什么。他不算大子集团的人,只是常年接这边的活,钱给够,什么货都能上船。狄浩这次把人交给他,不是因为信他做人,而是因为这种人知道自己的饭碗在哪里,不会随便坏规矩。
“怎么死的。”狄浩问。
“船上出了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狄浩并不在意水哥死不死。水哥这种人,本来就是拿钱把脑袋拴在船舷上的人。真正让他停住的是“船上出了事”这几个字。那条船如果正常,水哥不该死。如果水哥死了,就说明集装箱里那批人没有按原来的路子被处理掉。
“集装箱里的人呢?”狄浩问。
阿宏低声说:“差不多也都死了。”
狄浩的眼神一下冷下来:“什么叫差不多?”
阿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我现在能确认的是,船上那天晚上死了很多人。集装箱里的人和水哥的人打起来,枪也响了。后来船从森莫港走了,外面拿到的说法是机械故障修好离港,船长那边口风很紧,船员也散了几个。我找人问到的,只能到这一步。”
狄浩靠在椅背上:“我是问你,集装箱里的人,是全死了,还是有人活下来了。”
阿宏嘴唇动了动:“现在还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狄浩重复了一遍。
阿宏额头开始出汗。
狄浩很少当着下面人的面发火。他发火的时候,反倒比不发火好对付。不发火时,他会把话一层一层问下来,让人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答案都拿不出来。阿宏宁愿他骂一句,也不愿意听他这样平平地重复。
“阿水死了,船上的人死了很多,船又从森莫港开走了。”狄浩说,“你跑了两天,回来告诉我差不多都死了。你告诉我,什么叫差不多?”
阿宏不敢接话。
狄浩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西港白天的海。几艘船停在远处,海面反着光,近处几栋还没封顶的楼挂着防尘网。这个城市的很多楼和很多人一样,外面看着都在往上长,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林文必须死。
这是狄浩这几天反复压下去、又反复冒出来的一句话。集装箱里其他人活不活,他都无所谓。
狄浩转过身:“森莫港那边呢?”
“地方我查了。”阿宏说,“以前不怎么显眼,这一两年动静大,码头做起来了,能停五千吨级船。表面是本地港口,有些华人在里面做事。那条船停靠的记录是机械故障,港口那边没有报案,也没有把人交出去的消息。”
“没有消息,不代表没有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狄浩看着他,“你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拿‘差不多’三个字来回我。”
阿宏脸色发白。
狄浩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那支笔,又放下。
“你现在去查三件事。第一,船离开森莫港以后,船长和船员到底少了谁,多了谁。第二,森莫港那天晚上有没有活人上岸。第三,集装箱里那批人的尸体最后在哪里,水里、船上、还是被人拖走。”
阿宏立刻点头:“明白。”
“还有。”狄浩声音压低了一点,“我要知道林文死没死。你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给我查清楚。”
“是。”
“如果查到他活着,不要擅作主张。”狄浩说,“先告诉我。”
阿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点。
门关上后,狄浩坐回椅子上。
桌上那份金三角资料还摊着,木棉集团几个字在纸上很醒目。两件事摆在一起,看起来不相干,其实都连着同一个问题:他现在需要一条退路,也需要一个更大的位置。西港这一摊再漂亮,也是陈至给他的盘子。他做得好,上面夸他,给他钱,给他脸面。可账目一旦被翻出来,夸奖、钱、脸面都会变成绳子。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助理孙伟推门进来。他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手机和平板。孙伟不是打手,也不是园区主管,他是狄浩身边真正管日程、资料和外部关系的人。什么话该先说,什么人该先见,谁的电话可以压一压,谁的消息不能拖,他心里门清。
“狄总,刘总那边来人了。”
狄浩抬眼:“刘洋?”
“嗯。”孙伟说,“说刘总下午在海边那家茶室,请你过去喝杯茶。”
狄浩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喝下午茶了?”
孙伟没有跟着笑,只是低声说:“我觉得,可能是为了木棉集团那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