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的热闹集中在赌场、酒店、公寓和几条夜场街上,真正靠海的这一段,反而因为离主路有些距离,晚上只剩下海浪声和偶尔经过的摩托。
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黑的。远处有船灯,近处是湿热的海风,带着一点盐味。
狄浩的车停在路边。
司机和两个保镖都下了车,一个站在车前,一个站在后面,另一个靠着路边护栏抽烟。他们离车不远,但也不贴着。能让狄浩一个人坐在后座等的人,在西港不多。不是因为对方身份多高,而是因为有些事不适合让太多人听见。
车窗降下来一半。
狄浩坐在后座,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长了一小截,他没有立刻弹。三号园区的事还在脑子里反复转。三个新来的狗推,带枪,偷资料,打死两个内保,外面有人接应。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别人的园区,他会先看笑话,再看能不能从里面捡一点便宜。可发生在自己这里,就没有笑话可看。
他现在需要两样东西。
人,和证据。
人最好活着。活人能说话,能把背后的人供出来,哪怕供不出来,也能让他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冲资料来的,还是冲他来的。
证据更要紧。西港这种地方,人人都会说谁在背后搞谁,但没有证据的话,说到陈至那里也只是口水。
几分钟后,一辆旧摩托从远处开过来。
摩托没有停在狄浩车边,而是在前面几十米外熄火。骑车的人把头盔摘下来,沿着路边走过来。他穿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脸上戴着口罩,个子不算高,身形很普通,走路也不快。要不是他直接走到狄浩车前,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夜里出来办事的本地华人。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来。
“狄老板。”
声音有点哑。
狄浩抬眼看了他一下:“好久不见,老冯。”
老冯把车门关上,没有摘口罩,只把身体稍微侧过来:“出什么事了?”
老冯不是狄浩的人。
他这种人在西港有很多种称呼,有人叫中间人,有人叫办事的,也有人干脆叫清道夫。
叫法不同,做的事差不多。找人、盯人、收账、处理麻烦,偶尔也帮人让某个人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他不固定跟谁,也不挂在哪个集团名下,只认钱和风险。西港这种地方,明面上的公司需要会计、技术、客服,暗面里的公司同样需要老冯这种人。没有他们,很多账结不干净。
狄浩说:“我一个园区跑了三个狗推。新来的,带枪,偷了资料,逃的时候打死我两个内保。”
老冯听完,眼睛没有什么变化:“什么时候?”
“今晚。”
“从哪跑的?”
“三号园区,城郊那边。后门出去,外面有摩托接应。”
“资料是什么?”
“客户数据,后台资料,一部分通道名单。现在还在核。”
老冯想了一下:“你要人,还是要东西?”
“都要。”狄浩弹了弹烟灰,“人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就清理干净。资料能追回来就追回来,追不回来,至少要知道他们把东西交给谁。”
老冯看着他:“背后有人?”
“肯定有人。”
“你怀疑谁?”
狄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冯也没有追问。他们这种人做事,很多时候不需要知道雇主心里怀疑谁。知道得太多,价格要涨,风险也要涨。真要牵到大子集团内部的人,老冯自己会判断该不该往下碰。
“那三个人的资料有吗?”老冯问。
“有,一会儿发给你。介绍人、进园区时间、住哪间宿舍、平时跟谁接触,都在查。”
“枪呢?”
“短枪。园区的人没看清型号。”
老冯轻轻笑了一声:“带枪进园区,还能过门岗,你里面要么有人瞎,要么有人收钱。”
狄浩没有否认。
老冯继续说:“他们今晚跑,外面有车接,不会留在西港市区。要么换车往边境走,要么先藏在某个熟人的点上。三个人一起跑,目标太大,后面很可能会分开。你要活口,就得快。过了今晚,活口就不一定在谁手里了。”
狄浩说:“所以我找你。”
老冯看了一眼车窗外。
海边公路空荡荡的,保镖站得很远。这个场面不像谈生意,更像两个人在夜里把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轻轻交过去。西港每天都有这种交接,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有的是一句话。很多事情白天在办公室里讲不清,到了夜里,反而简单。
老冯说:“园区那边的监控,出门后的路线,介绍人的住处,还有你们内部谁值班,这些都要给我。你的人不能乱动,尤其不要自己去抓。你手下那些内保一急,容易把活口打没。”
“可以。”
“事成之后,三百万。”
狄浩看着他。
老冯语气很平:“便宜不了。抓活的比弄死麻烦,弄死一个人只要找到机会,抓活的要有人看着,要防他喊,要防他背后的人来抢。你还要证据,这比人更贵。证据能不能拿到,不看我一个人,还看那三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狄浩把烟按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
“三百万可以。”他说,“但我要快。”
“快也要看运气。”
“我付的是让你把运气也算进去的钱。”
老冯又笑了一下:“狄老板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明天早上之前,我要听到一条有用的消息。”
老冯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明白。”
他推开副驾驶车门下车。下车前,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如果背后真牵到你们集团里的人呢?”
狄浩说:“你只管查。”
老冯没有再问,关上车门,沿着来时那条路往摩托停着的地方走。他的背影很快被路灯断开的阴影吞进去,过了一会儿,摩托声响起,又慢慢远了。
司机和保镖重新上车。
车里恢复了冷气,烟味被风口吹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狄浩一眼:“狄总,回去吗?”
狄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今晚睡不着。
人到了一定位置,睡不着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林文那条船没查清,刘洋那边已经撕开口子,三号园区又死了两个人。每一件单独看,都能处理。三件事叠在一起,就像有人把几张纸压在同一盏灯下,影子重到一起,慢慢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块。
“去金海湾。”狄浩说。
司机明白他说的是哪儿。
车从海边公路掉头,往市区开。西港的灯一点点多起来,路上车也多了。赌场门口有人排队,夜场外面有穿高跟鞋的女人在讲电话,几个本地小孩在便利店门口追着打闹。车穿过这些灯和人,最后拐进一条比主路安静的街。
金海湾是一家高端洗浴会所。
门脸不夸张,里面却很讲究。大厅铺着浅色石材,水景墙从二楼垂下来,空气里有精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这里接的都是熟客,楼上有泡池、按摩房、休息区,也有一些不写在价目表上的服务。西港的男人除了赌场、园区、货和钱,常常会到这种地方把身上的火气泡掉。泡不掉的,就交给别的东西。
狄浩的车刚停稳,经理已经从里面出来。
经理三十多岁,穿一身黑色套裙,头发盘起来,脸很漂亮,笑起来有一种熟门熟路的亲近。她不是那种只会招呼客人的前台女人,能在这里做经理,得记得住每一个重要客人的口味、脾气、忌讳和不能被别人撞见的关系。狄浩来得不算勤,但每次来,她都亲自接。
“狄总。”她走到车边,“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狄浩下车:“过来放松一下。”
经理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把眼神收住。
“楼上给您留着房。”她笑着说,“今天新来了几个女网红,还有两个大学生,都是干净的,要不要给您安排一下?”
狄浩往里走:“不用。”
经理跟在旁边:“那先按摩?”
“先泡澡。”
“好,我让人把池子放好。”
她立刻转身吩咐身边人,又亲自陪狄浩往电梯走。大厅里几个客人看见狄浩,认得的不敢多看,不认得的也能从经理的态度里看出这不是普通客人。
电梯门打开,经理侧身让他先进。
狄浩走进去,抬头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仍然干净,白净,衬衫扣子扣得整齐,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刚在园区院子里看过两具尸体,也看不出刚在海边车里花三百万买一场追杀。
电梯往上升。
经理站在他旁边,低声安排楼上的人准备泡池。狄浩没有说话,只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