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老城区一栋旧楼里。
楼下是几间小店,卖烟、啤酒、电话卡和廉价盒饭。楼梯窄,墙上贴着早就褪色的广告,楼道里有一股潮味。这样的小区在西港很多,白天不起眼,晚上更不起眼,楼里住的什么人都有:赌场小经理、园区业务员、司机、翻译、临时过来躲几天的散客。没人会对邻居多问一句,多问一句,就容易问到自己不该知道的事。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茶几上放着快餐,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正在吃。他身形精瘦,头发很短,穿一件普通黑色T恤,吃饭很快,但不脏乱,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地方把饭吃完。桌上没有酒,只有几瓶矿泉水。
狗杂坐在长沙发一头,后背贴着沙发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不自在。
他本来已经出了西港。
车到半路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前面又有车别住路口。他那时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从另一条岔路出来,几分钟里把他拖走,又绕了一大圈,把他重新带回西港。狗杂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能在别人眼皮底下把人带走,比直接开枪杀人难多了。
老K坐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老K和狗杂当然认识。狗杂那趟活就是从他手里接的。可两个人现在坐在一起,谁也没先说话。狗杂怕老K,老K也怕狗杂。一个拿钱办事,一个递活中转,事情做成这样,互相看一眼都觉得对方像一根会把自己勒死的绳子。
中年男人吃了几口饭,抬头看他们。
“你们不饿?”
狗杂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人怕到一定程度,反而会觉得饿。昨晚到现在,他没真正吃过东西,胃里烧得难受。
老K没动。
他盯着中年男人:“你是谁?”
中年男人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语气很随便:“我叫花鸡。”
这个名字一出来,狗杂和老K都没反应过来。
西港有太多外号,老K自己就是外号。花鸡这个名字听起来甚至有点不像正经混江湖的人,可这个人坐在那里,狗杂一点都笑不出来。他救人的时候动作太稳,开车绕路时也太熟,对后面那些追兵什么时候会到、哪条路会堵、哪个小区能藏人,像早就看过一遍。
老K喉结动了动:“鸡哥,你为什么帮我们?”
花鸡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具体情况。”
他从旁边拿起一把车钥匙,放到茶几上。又拿出两叠美金,摞在钥匙旁边。
钱不算特别多,但对狗杂和老K这种现在被两边追的人来说,已经够买一条路。
“你们把知道的告诉我。”花鸡说,“钱拿走,我可以让你们离开西港。”
狗杂看向老K。
老K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明白,天底下没有白给的钱,更没有白给的路。可他们现在没资格挑。刘洋的人要灭口,狄浩的人要抓活口,不管落在哪边,结局都不会好。眼前这个叫花鸡的人至少还肯让他们吃饭,肯把钱和车摆出来。
老K低声说:“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我们,恐怕出不了西港。”
花鸡笑了一下。
“你们老实说,我保证你们能出去……不老实,我也没办法。你们能不能走,就看你们说出来的东西值多少。”
这话没有骂人,也没有威胁,可狗杂听得后背发紧。
花鸡不是在跟他们谈条件。他是在告诉他们,命现在还有价,价钱不够,命就没了。西港这种地方,很多人说狠话说一大堆,真正能做事的人,往往话很少。
狗杂先开了口。
他把自己怎么接到老K那边的活,怎么带着小碗和火机进三号园区,怎么偷资料、开枪、逃跑,后来火机失踪、小碗被抓,自己又怎么差点在出城路上被人堵住,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狗杂说完,花鸡没有立刻问他,只把目光转向老K。
老K深吸了一口气。
他比狗杂更清楚自己处境。狗杂至少还能说自己是拿钱办事,他是中间人,线从他这里往上走,也从他这里往下散。刘洋要杀他,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根线接到了谁。
老K把前因后果也交代了。
他怎么接到刘洋那边的安排,怎么找狗杂,怎么给枪,怎么安排摩托,怎么原本打算等狗杂三人跑出来以后再处理掉,后来三个人失控,刘洋那边又准备把他一起灭掉。说到最后,他嗓子有些哑,拿起桌上的水喝了半瓶。
花鸡一直安静听着。
他说话不多,偶尔问一句时间,问一句地点,问一句谁接的电话。真正做过事的人都这样,不会被故事带着跑,只抓那些能验证的点。狗杂和老K讲得越多,越发现这个人不是随便救他们。他早就知道不少东西,只是在让他们把空着的地方填上。
等老K说完,花鸡拿起烟,点了一支。
“刘洋和狄浩,什么关系?”他问。
老K看了狗杂一眼。
狗杂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干活。”
老K说:“刘洋是集团老人,资历比狄浩老很多。狄浩这几年起来得快,刘洋一直看不上他。”
“看不上就要搞他园区?”花鸡问。
“这次不只是看不上。”老K说,“是为了木棉集团的名额。”
花鸡抽了口烟:“说清楚。”
老K坐直了一点。
“木棉集团在金三角那边租了一块地,跟老挝那边准备做一个新特区。外面说是赌场、酒店、旅游,实际上就是要复制西港这套东西。谁拿到名额,谁就能带人进去。”
花鸡没接话。
老K继续说:“狄浩想要这个名额,刘洋也想要。”
“刘洋为什么不直接跟陈至说?”花鸡问。
“说了也未必有用。”老K说,“狄浩这几年园区账面漂亮,少出事。陈至喜欢能挣钱又不出麻烦的人。刘洋要把狄浩压下去,就得让陈至觉得狄浩管不住盘。”
“所以让你们去三号园区闹事。”
“对。”老K低声说,“死人、资料外泄、狗推带枪进园区,这几样加起来,狄浩就不好看了。刘洋后面再去陈至面前说几句,木棉集团那个名额就可能偏过去。”
花鸡看向狗杂:“你知道这些吗?”
狗杂马上摇头:“不知道。我就知道拿钱,偷资料,闹出动静,出来以后去金边拿尾款。背后是刘洋,我都是刚才才知道。”
花鸡又看向老K:“你确定是刘洋?”
老K苦笑:“不确定我用得着跑吗?来杀我的就是他的人。”
花鸡把烟灰弹进快餐盒盖里,把事情理顺。
老K盯着桌上的车钥匙和美金:“鸡哥,我们说完了。”
“嗯。”
“那我们……”
花鸡站起来:“饭吃完,按照我说的,你们去找一个人,他会安排你们离开西港。”
狗杂愣了一下:“你真放我们走?”
花鸡看着他:“你想留下?”
狗杂立刻摇头。
老K却没那么快松气:“刘洋的人会不会在外面堵?”
“会。”花鸡说,“所以你们最好按我说的做。”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花鸡开门出去,门轻轻带上。
狗杂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老K。老K的脸色还是白的,可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两个人都知道,今晚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至于捡命的这个人,到底要拿他们说出来的东西去做什么,那已经不是他们能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