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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8章 引蛇出洞,暴雨将至

    森莫港。

    码头上,杨鸣一个人慢慢地走。

    五千吨泊位上靠着一条杂货船,龙门吊还在动,一钩一钩把舱里的货往岸上提。

    过磅区排着几辆卡车,司机们凑在车头的阴凉里抽烟。

    再往东,第三期工地的打桩机响了一天,这会儿刚停,工人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

    再远一点,小镇那头的铺子陆续上灯,医院六层的主楼立在小镇和港区中间,白墙在阴天底下发灰。

    几年前这片海湾还是个烂码头,如今一眼望过去,全是这些年一点一点填出来的家当。

    不远处,刘龙飞带着几个人站着,不凑上来,也不走远。

    杨鸣只要出办公楼,身后五十米之内必定有人。

    说到底,这几个人站在五十米外,防得住冷枪,防不住的东西还多。

    海上的云从晌午就开始堆,这会儿已经黑压压一片,云脚快贴到海面上了。

    风比白天凉,里头带着潮气。

    花鸡不在的这些日子,金边的情况,杨鸣都清楚。

    出这么多事,他不意外。

    从把修路这件事摆上桌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人坐不住。

    道理不复杂。

    肉一挂出来,闻着味的就都到了。

    宏达要工程,这在明面上,算是最本分的一路。

    万隆走得最急,郭明贵把牌直接亮到了茶楼的桌面上,牌后头站着大公子那一房。

    谈不拢,就动枪。

    枪没打着人,人反倒折在了花鸡手里。

    还有些没露全脸的。

    西港那边也在蠢蠢欲动。

    这些,都在他的盘算里。

    真要说起来,这条路就是为这个修的。

    不修路,森莫港就太平吗。

    他从来不这么想。

    一个不声不响长到这个块头的港口,趴在这条海岸线上,本身就是动静。

    泊位、库房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立起来,眼红的人只会一年比一年多。

    今天没有公路,明天也会有别的由头。

    麻烦不会因为你不动就不来,它只会挑一个你没防备的时候来。

    与其等着麻烦找上门,不如先把麻烦找出来。

    修路,明面上是给森莫港接一条通往内陆的血管,把货、名分和长远的经营盘活。

    底下还有一层,他没跟几个人讲透:这也是一步引蛇出洞的棋。

    路一摆出来,藏在各处的心思就都得动。

    心思一动,手就得伸出来,人就到了亮处。

    蛇引出来,是要打的。

    他也备好了打的东西。

    港里新招的武装一批一批在训,关卡、工地和勘测队的护卫都排开了。

    真正的刀收在更深的地方,港里大多数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局走到这一步,比他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凶,但没有出他的盘子。

    郭明贵捏在手里,雇凶的口供、人证、车和定位,钉得结结实实,道理这一头他占住了。

    郭明盛要来,他等着。

    金边真要拿官面压下来,他也接得住。

    官面上的话,他也早递到了。

    索占塔那条线通着,副首相府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清清楚楚:人在我手上,证据在我手上,要人,让郭明盛自己来。

    话递出去之后,官面上反倒安静了。

    安静,就是听懂了。

    郭明盛在金边的宅子里怎么熬这几夜,杨鸣猜得出来:一头是亲弟弟,一头是大公子那一房的脸面,哪一头他都割不动。

    这种熬,越熬越软。

    杨鸣等的,就是他熬软了,自己走上门来。

    郭明贵那条命,他从头到尾没打算要。

    要一条命做什么。

    他要的是郭明盛亲自走进森莫港,把话当面说开,把万隆背后那只手拽到桌面上来。

    人活着,这盘棋才有得下。

    杨鸣在泊位边上站住,看了一会儿卸货。

    吊钩起落,货网一兜一兜过磅,装满一辆车,开走一辆,后头的跟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之前,先响的是电话。

    那是刘龙飞腰里那部卫星电话,平时轻易不响。

    刘龙飞走开几步接的,背对着海。

    没讲几句,他那边就没了声音,举着电话站了有半分钟。

    然后他朝杨鸣走过来。

    “鸣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方青的人,回港的路上遇袭了。”

    杨鸣站着没动。

    “姓郭的……死了。”

    杨鸣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问话,转过脸,看向海面。

    海上的乌云已经连成了一整片,黑得发青,云底下的海水先暗了下去。

    有闪电在云肚子里滚了一下,没打出来。

    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码头上的缆绳呜呜地响。

    泊位那头,卸货的号子还在一声一声地喊,吊车照旧起落。

    刘龙飞站在旁边,等着吩咐,没等到。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杨鸣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

    西港,夜。

    小旅馆的柜台后头,还是那个打瞌睡的老头。

    花鸡把房钱结了,拎着包下楼,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

    林文跟在后头。

    到了巷子口,皮卡停在老地方。

    林文赶前半步,搓着手开口:“鸡哥,我也要回金边。要不,我送送您?”

    话说得没头没尾,他自己都觉得没底。

    花鸡没理会他,径直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林文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赶紧小跑着绕到驾驶座那边。

    车发动起来,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去森莫港。”花鸡说完这四个字,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林文应了一声,把车开出了巷子。

    森莫港这个地名,从花鸡嘴里说出来,他心里还是跳了一下。

    上一回离开那地方,他是坐在孙伟车里走的,一路没人跟他讲一句话。

    这一回换成他来开车,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感觉非常奇妙。

    这一趟差事,到今天算是两头都交割了。

    他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可坐在这位旁边,他还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

    至于自己往后算是谁那边的人,他说不清。

    说不清的事就不去说,把车开稳当,比什么都强。

    夜里的公路上车不多。

    车灯打出去,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副驾驶上的人呼吸匀长,像是真睡着了。

    林文把车速控在一个不快不慢的数上,眼睛盯着远光够得着的最远处。

    车子开出西港没多远,天说变就变了。

    先是一道闪把半边天照白,跟着雷声从海那头滚过来,砸下来的头几颗雨点有指头大,打在车顶上砰砰地响。

    紧跟着,倾盆大雨兜头浇了下来。

    林文把车速压了下来,前挡上的水一片连着一片,对面偶尔过来一辆车,灯光糊成两团黄。

    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出一条完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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