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莫港。
码头上,杨鸣一个人慢慢地走。
五千吨泊位上靠着一条杂货船,龙门吊还在动,一钩一钩把舱里的货往岸上提。
过磅区排着几辆卡车,司机们凑在车头的阴凉里抽烟。
再往东,第三期工地的打桩机响了一天,这会儿刚停,工人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
再远一点,小镇那头的铺子陆续上灯,医院六层的主楼立在小镇和港区中间,白墙在阴天底下发灰。
几年前这片海湾还是个烂码头,如今一眼望过去,全是这些年一点一点填出来的家当。
不远处,刘龙飞带着几个人站着,不凑上来,也不走远。
杨鸣只要出办公楼,身后五十米之内必定有人。
说到底,这几个人站在五十米外,防得住冷枪,防不住的东西还多。
海上的云从晌午就开始堆,这会儿已经黑压压一片,云脚快贴到海面上了。
风比白天凉,里头带着潮气。
花鸡不在的这些日子,金边的情况,杨鸣都清楚。
出这么多事,他不意外。
从把修路这件事摆上桌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人坐不住。
道理不复杂。
肉一挂出来,闻着味的就都到了。
宏达要工程,这在明面上,算是最本分的一路。
万隆走得最急,郭明贵把牌直接亮到了茶楼的桌面上,牌后头站着大公子那一房。
谈不拢,就动枪。
枪没打着人,人反倒折在了花鸡手里。
还有些没露全脸的。
西港那边也在蠢蠢欲动。
这些,都在他的盘算里。
真要说起来,这条路就是为这个修的。
不修路,森莫港就太平吗。
他从来不这么想。
一个不声不响长到这个块头的港口,趴在这条海岸线上,本身就是动静。
泊位、库房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立起来,眼红的人只会一年比一年多。
今天没有公路,明天也会有别的由头。
麻烦不会因为你不动就不来,它只会挑一个你没防备的时候来。
与其等着麻烦找上门,不如先把麻烦找出来。
修路,明面上是给森莫港接一条通往内陆的血管,把货、名分和长远的经营盘活。
底下还有一层,他没跟几个人讲透:这也是一步引蛇出洞的棋。
路一摆出来,藏在各处的心思就都得动。
心思一动,手就得伸出来,人就到了亮处。
蛇引出来,是要打的。
他也备好了打的东西。
港里新招的武装一批一批在训,关卡、工地和勘测队的护卫都排开了。
真正的刀收在更深的地方,港里大多数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局走到这一步,比他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凶,但没有出他的盘子。
郭明贵捏在手里,雇凶的口供、人证、车和定位,钉得结结实实,道理这一头他占住了。
郭明盛要来,他等着。
金边真要拿官面压下来,他也接得住。
官面上的话,他也早递到了。
索占塔那条线通着,副首相府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清清楚楚:人在我手上,证据在我手上,要人,让郭明盛自己来。
话递出去之后,官面上反倒安静了。
安静,就是听懂了。
郭明盛在金边的宅子里怎么熬这几夜,杨鸣猜得出来:一头是亲弟弟,一头是大公子那一房的脸面,哪一头他都割不动。
这种熬,越熬越软。
杨鸣等的,就是他熬软了,自己走上门来。
郭明贵那条命,他从头到尾没打算要。
要一条命做什么。
他要的是郭明盛亲自走进森莫港,把话当面说开,把万隆背后那只手拽到桌面上来。
人活着,这盘棋才有得下。
杨鸣在泊位边上站住,看了一会儿卸货。
吊钩起落,货网一兜一兜过磅,装满一辆车,开走一辆,后头的跟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之前,先响的是电话。
那是刘龙飞腰里那部卫星电话,平时轻易不响。
刘龙飞走开几步接的,背对着海。
没讲几句,他那边就没了声音,举着电话站了有半分钟。
然后他朝杨鸣走过来。
“鸣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方青的人,回港的路上遇袭了。”
杨鸣站着没动。
“姓郭的……死了。”
杨鸣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问话,转过脸,看向海面。
海上的乌云已经连成了一整片,黑得发青,云底下的海水先暗了下去。
有闪电在云肚子里滚了一下,没打出来。
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码头上的缆绳呜呜地响。
泊位那头,卸货的号子还在一声一声地喊,吊车照旧起落。
刘龙飞站在旁边,等着吩咐,没等到。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杨鸣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
西港,夜。
小旅馆的柜台后头,还是那个打瞌睡的老头。
花鸡把房钱结了,拎着包下楼,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
林文跟在后头。
到了巷子口,皮卡停在老地方。
林文赶前半步,搓着手开口:“鸡哥,我也要回金边。要不,我送送您?”
话说得没头没尾,他自己都觉得没底。
花鸡没理会他,径直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林文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赶紧小跑着绕到驾驶座那边。
车发动起来,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去森莫港。”花鸡说完这四个字,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林文应了一声,把车开出了巷子。
森莫港这个地名,从花鸡嘴里说出来,他心里还是跳了一下。
上一回离开那地方,他是坐在孙伟车里走的,一路没人跟他讲一句话。
这一回换成他来开车,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感觉非常奇妙。
这一趟差事,到今天算是两头都交割了。
他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可坐在这位旁边,他还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
至于自己往后算是谁那边的人,他说不清。
说不清的事就不去说,把车开稳当,比什么都强。
夜里的公路上车不多。
车灯打出去,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副驾驶上的人呼吸匀长,像是真睡着了。
林文把车速控在一个不快不慢的数上,眼睛盯着远光够得着的最远处。
车子开出西港没多远,天说变就变了。
先是一道闪把半边天照白,跟着雷声从海那头滚过来,砸下来的头几颗雨点有指头大,打在车顶上砰砰地响。
紧跟着,倾盆大雨兜头浇了下来。
林文把车速压了下来,前挡上的水一片连着一片,对面偶尔过来一辆车,灯光糊成两团黄。
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出一条完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