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出了港区正门。
过北关卡的时候,岗哨抬杆放行,谁也没有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里头看不真切。
出了关卡,路两边的灯火很快就稀了。
这条往北的路,白天跑的是货车和长途客车,入夜以后,车就少了。
两辆车不快不慢地开着,往磅湛的方向去,一路没有停过。
后车跟得很紧,两辆车之间始终隔着三四个车身。
偶尔有对面来的大货车,车灯扫过去,又暗下来。
开出去几个钟头,前车的刹车灯亮了。
路边有一处废弃的加油站,离最近的村子有好几里地。
这地方早年生意不错,后来主路改了道,油站跟着就荒了。
雨棚塌了半边,两台油机锈在原地,招牌上的字剥得只剩一半,院子里的草长到半人高。
两辆车拐进去,在雨棚底下并排停住,车头朝着公路,灯灭了。
车上的人没有下来。
就这么停着。
虫子叫成一片,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灯光把加油站的影子拉长,又收回去。
两辆车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
……
同一时间,海上。
起点号是傍晚离的港。
舱单、报关、航线,一样不缺,舱里装的还是这一趟本来就该运的木材,连船期都没有改。
码头上谁看见,都是一趟平常的买卖。
洪莫特是下午上的船,跟着一批送船的物资,从库房侧门上的舷梯,在船员舱里一直待到开航。
天黑透了,大副才来叫他,说可以上甲板透口气。
海风咸腥,吹得衣角乱飘。
回头望,岸上已经看不见灯了。
花鸡站在栏杆边上,朝他扬了扬下巴。
两天没合眼的人,让海风一吹,脑袋反倒清醒了。
在洪莫特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躺下过。
雨季下防区,一走十几天,回来鞋一脱,倒头睡一觉,第二天照样中气十足地骂人。
军里多少跟他同辈的人早就发福了,坐着都喘,他还能拎着枪走山路。
当年把他送进森莫港,父亲喝了点酒,拍着他的后脖颈交代:在人家地面上做事,少说,多看。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港里也没拿他当外人,码头上的事有他一份跑腿,逢年过节,杨总桌上有他一个座。
前些天港里被文书缠着,他还往磅湛递话,说港里一切照常,让父亲别挂心。
这话递出去还没几天,躺下的倒成了父亲。
现在这个人躺在磅湛的病床上,两天了,没有睁过眼。
帕万在电话里说过,医院里外围了人,一天换几班,送进去的药和饭,都有人先验过。
他信得过帕万,可他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花鸡递过来一支烟,拢着火帮他点上。
“急也没用。”花鸡说,“子弹取出来了,剩下的就是熬。你父亲打了半辈子仗,底子比你想的厚。我见过肚子上挨两枪的,人家现在还能喝酒。”
洪莫特吸了一口烟,点点头。
“这趟其实用不着您亲自送。”他说,“派两个弟兄,把我送到地方就行了。”
“杨总安排的。”花鸡把烟灰弹进海里,“他交代的事,我照办。”
洪莫特没有再客气。
他在港里待了这些年,分得清轻重。
花鸡在森莫港是什么分量,他心里有数。
杨总把这样一个人派出来送他,这份情,他记下了。
为什么走海路,花鸡也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陆路就那么几条道,人家提前蹲得住。
海上这一片水,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反倒干净。
路线是花鸡在船上跟他交代的。
船往东走,后半夜到贡布外海,不进港,在外面换一条渔船,靠一个不起眼的渔码头上岸。
岸上有车等着,都是港里自己的人,往北绕开金边走,赶得顺,天亮前后就能过河,进磅湛。
“接你的人,你不认识,也用不着认识。”花鸡说,“他们把你送到河边,过了河,就到你父亲的地面了。上岸之前,别给家里打电话。”
洪莫特一怔:“帕万那边也不说?”
“不说。”花鸡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对方连你父亲哪天出门、走哪条路都拿得到。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一天没查清楚,磅湛就没有一部干净的电话。”
洪莫特捏着烟,半天没有说话。
这两天他光顾着急,没往这一层想过。
父亲身边跟了十几年的人,防区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一张张脸从他脑子里过。
哪一张脸的后头藏着事,他不敢想,也想不出来。
“会是谁?”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不知道。”花鸡说,“没证据的话,最好别乱猜。回去以后,眼睛放亮,嘴闭紧。守着你父亲就行,港里的事,谁问都说不知道。”
“记住了。”
洪莫特把烟掐了,心里开始盘到了磅湛以后的事。
头一件是守着病床。
卫队折了一半,剩下的人心慌,死了的那些,家里还等着安顿。
这些事,帕万一个人撑不起来。
花鸡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弹进海里。
“睡一觉吧。上了岸,就没有踏实觉睡了。”
洪莫特应了一声,人没有动。
驾驶台上,周船长把航速压得跟平时跑这条航线一个样,船头切开浪,往东去。
磅湛还远。
……
后半夜,废弃加油站。
虫声还是那么密,公路上已经很久没有车过了。
雨棚底下的两辆越野车,从公路上望过去,跟两团黑影没什么分别。
前头那辆车里,司机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一把。
擦完,没过多大一会儿,汗又渗出来了。
发动机熄着,车里闷得像个蒸笼,他不敢摇下车窗,只留了一条缝,蚊子顺着缝往里钻。
出发前他没敢多喝水,这会儿嗓子干得冒烟。
烟瘾早就犯了,烟盒在兜里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不敢点。
这么黑的野地,一点火星,几里地外都看得见。
车里就他一个人。
后座空着,座位上连件行李都没有。
副驾上横着一支上了膛的步枪,是临出发塞给他的,伸手就能够着。
真要到了用枪的那一步,一个人一支枪,顶得了什么事。
出发之前,上头交代的话就一句:车停在这儿,人不离车,天亮之前,外头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准动。
这趟活的钱,给得比平时厚得多。
临出发,每人留了一个家里的电话号码。
留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没人说破,他心里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上头没说,他也没敢问。
天亮之前把人和车守在这儿,这就是全部的活。
夜风掀着塌下来的半边铁皮雨棚,咯吱响一声,他后脖颈的汗毛就立一次。
他不敢看表。
越看,指针走得越慢。
后视镜里,那条路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远处冒出灯光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右手摸到了座位边上。
一辆拉货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灯光把加油站扫了一遍,又暗了下去。
他靠回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旁边那辆车里,另一个司机朝这边望了一眼,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天亮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