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方青带着他那十几个,一头扎进灌木背面,几步就没了动静。
刘龙飞领着其余的,沿着坡根朝南口去。
从坡根绕到土路南口,不到两里地,走了小半个钟头。
中间蹚过一条干沟,沟底的碎石子硌脚,前后的人拉开距离,一个盯着一个的后背。
装具勒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火辣辣的印子。
到了南口,他把人散开。
土路在这儿拐出一个口子,两边是土坎和灌木,二十来个人分两层卧倒,枪口全对着路里。
唯一那挺机枪,他摆在了土坎最高的一节上,斜着封住路面。
往北望,土路直着伸进黑里,两三百米外,三辆越野车的轮廓像三块更黑的影子。
借着星光,能看出车边的人影来回走动,拢共十来条,跟屏幕上数出来的对得上。
风从路那头过来,带着一点柴油味。
刘龙飞伏在土坎后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班头趴在他右手边,把备用弹匣一个个头朝外插好,动作不紧不慢。
港里带出来的这二十来个都当过兵,可多数人没有真打过仗。
刘龙飞把这层担心压回肚子里。
枪一响,担心就是累赘。
方青那边要绕的弧子更大,北头比南口远。
就在这个当口,对面有了动静。
先是天上。
一个小黑点从加油站方向斜斜滑回来,落进车队跟前,紧跟着是第二个。
有人蹲在车边收拾,动作麻利,拆的拆,装箱的装箱。
他们在收无人机。
看完了,要动身了。
三台发动机接连点着,声音在夜里滚出去老远。
车灯没有开。
刘龙飞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就在这时,对讲机出了声,只有一个字,是方青:“打。”
南北两头同时开了火。
机枪先咬住车队,步枪跟着泼过去,第一梭子下去,车边的人影就栽了好几个。
那个跟前支着天线的,连人带架子扑倒在地,一块小屏幕的荧光在土路上亮了一瞬,灭了。
对方到底是吃这碗饭的,头一下挨了打,没有乱成一锅粥。
活着的就地一滚,滚进车底、沟里、灌木根后头,枪声眨眼就顶了回来。
黑地里看不见人,只看得见枪口的火舌,一蓬一蓬,对着两头咬。
子弹从头顶上过去,声音又尖又薄,打进土坎,扑扑地闷。
刘龙飞压着嗓子吼:“散开!盯住路面!”
话音没落,路那头腾起一道火光。
不是枪。
一条火线拖着尖啸扎过来,在南口左边的土坎上炸开了!
气浪把人掀翻,泥土、草根、碎石雨点一样砸下来!
对方有火箭筒!
刘龙飞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趴在土坎后头,半天才把嘴里的土啐干净。
等他缓过这口气,左边土坎后头,两个老兵没能再抬头。
再往左,有人在喊救护,喊声压着嗓子,又急又哑。
队伍里有个学过战场救护的,猫着腰蹿过去,黑地里摸着给人扎带子。
北头的枪声一直没断,密得像过年的鞭炮。
又一条火线窜出去,这回是朝北头的,炸点在灌木后面,火光里树影乱晃。
对方那个火箭筒手换着位置打,一发一个地方,压得两头都抬不起头来。
机枪手换了一条弹链,枪管上腾起一层白汽。
刘龙飞朝他吼了一声,让他别恋着一个位置,打几梭子就挪窝。
就在这个乱劲儿里,头一辆车动了。
发动机一声怪吼,车头一拨,不走土路正中,斜着朝路边的灌木撞了进去。
树枝子噼里啪啦倒了一片,车身在荒草地里蹦着跳着,绕开南口,黑灯瞎火地朝东南冲。
刘龙飞这边的枪全招呼了过去,火星子在车壳上乱溅,后挡玻璃碎了,那车愣是没停,一头扎进黑里,没了影。
追出去的枪声零零落落又响了一阵,够不着了。
第二辆车刚倒出半个车位,北边横里一道火光贴着地皮飞过来。
轰的一声,车尾腾起来,整辆车侧着翻出去,滚了半圈,烧了。
方青那边也带着火箭筒。
火光一起,土路上亮了半边,趴着的、缩在车后的,全照了出来。
这一下,黑夜就不向着他们了。
第三辆车还想学头一辆钻灌木,方向刚拨过去,第二发火箭弹追着屁股炸响。
车头栽进沟里,四轮朝天,油箱呛出来的火苗顺着车底舔。
剩下的人被钉死在路当中那一小段,前后是翻着的车,两边是压过来的枪。
有两三条人影想顺着沟底往灌木深处摸,机枪追着沟沿犁过去,再没见他们冒头。
再往后,就是熬。
黑地里谁也不敢往前送,只能一层一层往里压,打打停停。
中间有一阵,两边忽然都停了。
黑地里只剩下烧车的哔剥声,和不知道哪边的伤号压着嗓子的哼哼。
不晓得谁先又放了一枪,火舌重新咬在了一处。
火光里能看见几条身影贴着沟沿往前爬,一声不出,是方青的人。
对面的还手一阵密一阵稀,那具火箭筒又响过一回,之后就再没响过。
爬着的身影摸到了手榴弹够得着的距离。
两声闷响,车后头最硬的那蓬火舌,灭了。
刘龙飞打空了三个弹匣,枪管烫手。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耳朵,指头上一片黏,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等对面那几蓬火舌一蓬一蓬灭下去,天边还是黑的。
最后一枪是北边打的。
之后,土路上就只剩下火烧车壳的哔剥声。
刘龙飞看了一眼表。
从方青那个“打”字出口,到枪声停下来,不到一个小时。
打的时候觉得长,长得没有边。
这会儿回头一算,也就这么点工夫。
对讲机里传来操作手的声音,哑着嗓子:跑掉的那辆车,无人机追出去几里地,电量见了底,只能折回来。
车往东去了,钻进林区的岔路,方向记下了。
刘龙飞放下对讲机,回头清点自己的人。
伤了几个,有一个小腿上挨了弹片,让人架着还嘴硬,说自己走得动。
土坎后头那两个,抬起来的时候,身子还是热的。
都是他一个一个点名带出来的。
天黑前还在营房门口蹲着抽烟,一人一根,说办完事回去补觉。
刘龙飞蹲下去,替两个人把眼合上,又把他们身上没打完的弹匣解了下来。
手上做着这些,脑子里空空的,一句整话都想不起来。
方青从北头过来,身上一股硝烟味,胳膊上蹭破了一块。
他手底下的人挂了彩,没有折。
“车一会就来了。”方青说,“伤的先送回去。这的事交给我,天亮前清利索。”
刘龙飞点点头,没挪地方。
土路当中,一辆车四轮朝天,一辆烧得只剩下架子,火光把灌木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一股橡胶混着油的糊味,呛嗓子。
地上横着的人影,没有再动的。
枪一响的时候,虫子全哑了。
这会儿枪停了半晌,虫声才又一点一点漫回来。
刘龙飞坐在土坎上,耳朵里嗡嗡地响,一声虫叫也听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