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搁下手中筷子，转而拿了碗旁一方锦帕，轻搭在唇边，垂首咳了两声。
刚咽下去几粒芡实仁圆滑如珠软糯如糕，舌齿消磨成糜才下的喉。
然这会竟觉腹中滚动，仿佛那东西在胃里粘来绕去，又成了原样，要七零八落跳出来。
慌的很，但又慌的莫名其妙，不知为何而慌。
只思量觉着，有何处不对，怎么就“过时不候”呢？
是当时陶姝想给个期限，好叫自个儿情急应她？
也不像，彼此数年情谊，算得半个知己，她定是知道这一招行不通，不会白费功夫。
特意提及那个日子，好叫自个儿有所动作，把谢府摘开，让晋王少一助力？
大抵有这么个缘由，可依陶姝行事，不会拐弯抹角多此一举，她也知道自个儿不能瞧着谢府步安乐公后尘。
她是真的“过时不候”，怎么就能过时呢，往岁今朝明日来年，自个儿从没指望从她那讨度牒，凭何她说“过时”呢？
渟云蹙眉许久方抬了头，搁下帕子再瞧，陶姝等人已经回转，唯宋家女使刚接了礼，还在宋太夫人身旁站着。
一来一往，多不过一口茶功夫，园里觥筹交错欢笑如沸，渟云隔得远也心不在焉，全没听得宋家太夫人给陶姝回礼时，是称“敬奉慈航”，还是称的“添福添寿”。
显赫如宋府，长岁至耋寿，在陶姝面前，大抵也只有躬身求祷，没有安然受祝的份儿。
随着人远去，仿佛是午间那阵风还在吹，吹的灯火人影俱是摇摇晃晃，愈加看不清陶姝是否真要腾云驾雾。
渟云再垂了头，拿了碗勺默默用膳，她本是个安静性子，自也无人觉得反常刻意相问。
纤云倒惦记着要为“大将军”再求一会，可众姐姐妹妹闹着，真等得陶姝进来，早忘了这么回事。
三旬酒过，丝竹戏班音至靡靡，园外忽地“轰隆”一声，随后爆竹噼啪不绝，焰火冲天而起，照的四方如昼。
听得是谁叫了一声好，而后叫好声众，间而有喊“太夫人百岁千寿，康健永年”，最后是众口一词，“太夫人百岁千寿，康健永年”。
又见得席间各人起了身，渟云不明所以，木头样跟着起了身。
再往宋太夫人处看，案台下女子儿郎一堆，叩首的叩首，作揖的作揖，估摸着是宋府近亲儿孙辈。
宋府数个女使手拎篮子站在宋太夫人身后，篮上寿字正贴，里间放着个尺余大的寿桃，鲜艳欲滴几可乱真。
又见那些叩首作揖的轮次往宋太夫人跟前，笑脸说了些啥，宋太夫人朝着女使招手，女使便从寿桃里取出个巴掌锦袋递与来人。
想来这就是给儿孙分寿，渟云心有怏怏，又觉在人大喜之时愁眉不好，且抿嘴浮出些笑意，等着谢老夫人身边嫲嫲来喊。
往年也没见过官贵人家老祖宗如何做大寿，这一会听来瞧来，处处都要讨吉利论福祸，然“分寿”二字，不就是天大的不吉利的么。
世间万物，都只会越分越少，实话说来，除非宋太夫人就地得道飞仙，不然，没几多寒暑可历了。
再要给膝下儿孙分一分，真个阎王本子上有记载，划掉一天少一天。
念及此处，渟云笑意越发艰难，总算是等到宋太夫人跟前人喊，透过旁余嘈杂，断续传到耳朵里，是“沾福沾寿，顺遂白头”。
这话倒是吉利些，无灾无难到白头。
又姚大娘子招手，唤着各家小儿往宋太夫人跟前靠，渟云看手上空空，且惊了一瞬，想自个儿莫不是把那“云松灵芝”给弄丢了。
仓皇张望，见纤云手上也还空着，方放心些许，随着人流往宋太夫人跟前聚。
等站得近些，才听姚大娘子与一众嫲嫲唱台戏似的哄着老太太，又道“金玉满堂”，又道“福禄寿全”。
人生极乐，不外如是，特叫来往儿孙，共享嘉年。
说罢便示意各家领着小儿去，这会却不知依着哪样规矩，居然是宋珋在首。
那会入席，渟云倒没瞧见她，稍加思索，猜是身子不适，就懒得和众人共座。
现儿个讨彩，旁人都康健，又皆生在富贵，好像也不是非得沾着宋太夫人的福禄，唯宋珋多病，正要借个长寿。
女使扶着她上前，旁儿嫲嫲递过来一个托盘，里面呈着一叠绯红锦缎。
按说隔着些许距离是看不清绣样，但不知那缎子上用的何等东西做线，绣的图样光同日月，形同凌空。
渟云多瞧了片刻，猜绣的是百福纹，联想到今日用的那柄团扇，估摸是出自一人之手，宋珋家里那巧工绣娘做的。
不过宋府今日，本是百般不缺，送啥无差，宋太夫人也早过了那非得要儿孙亲奉心意的年纪。
且叫婆子笑纳了，转头从托盘取了锦袋递给宋珋，特握着她手道：“不慌，祖奶奶看人准的很，你福气在后头呢。”
宋珋福身再谢了一回，宋太夫人松开手，由着女使搀扶宋珋退了去。
又徐茀等依次上前，有送金山玉水，有送木佛石仙，另宋太夫人喜欢秘瓷大抵也不是啥隐晦，好几家捧了瓶瓶罐罐。
因此等纤云捧着那对瓜瓶上前，宋太夫人并未眼前一亮，兼之纤云是临时学的词，仅记得七七八八说的磕磕绊绊。
好在小儿欢脱稚趣，别有可喜，同样惹得一众笑，宋太夫人照例给了福袋，夸了数句乖巧。
随后姚大娘子招呼渟云往前，嫲嫲从旁端出那盆“云松灵芝”，渟云接手，学着众人样子上前几步，与宋太夫人福身，温声道：
“谢氏渟云，为老祖母献松芝同瑞，恭老祖母松柏椿寿，泰山图南。”用词特与来的那晚一模一样，省了多事。
宋太夫人已拿了福袋在手，努头示意旁儿嫲嫲要接，嫲嫲刚上前，宋太夫人却一收手，疑惑道：“诶，我记得.....”
她话间停顿，略有所思看到崔婉身上。
旁余众人起疑，跟着看将，谢老夫人情知不好，心间一抖，宋太夫人已笑着在问：
“你家这俩云儿，怎大的站得小的后面去了。”
姚大娘子忙摇着帕子笑道：“今儿个老祖宗好日子，咱们只管热闹，不论先后大小的，小孩子家家玩呢。”
“是是是。”宋太夫人似方才那句纯属无意，转而招手示意渟云站的近些。
嫲嫲识趣没接礼盘，渟云无奈，捧着东西到了宋太夫人案前。
“你这个....你这个。”宋太夫人细细打量盆中云松，笑道：“这个长的好，这几日没见着你，你祖母说你去张家国夫人那了。
她身子可还好？给她递了帖子也叫来玩，这天公连日雨，又怕潮热累她。”
“承蒙老祖母挂念，张祖母尚还康健，只有些不便行走，尚需静养。”渟云候着宋太夫人歇声一阵，才答了话。
说张太夫人魂销病深肯定不能，但说身子骨极好，那就是刻意不来赴宋府的宴，也是不能。
左右不能，只能扯点无伤大雅的小谎，另求宋太夫人赶紧丢个福袋子好叫自个儿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