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将姑娘交到红叶手中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袖管里探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支拇指粗细的铁质响箭。
箭身通体漆黑,尾端缠绕着一圈明镜司特制的赤红色丝线,那是最高等级的紧急召集令才会用到的标识。
他将响箭举过头顶,手腕猛然一抖。
嗖!
一道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呼啸声直冲天际,那枚黑色铁箭在半空中炸开了一团赤红色的烟雾,在初春的蓝天上留下了一道绵延数里的猩红色尾迹。
赵里正趴在泥地里,听到那声响箭的尖啸,浑身抖得像是一只被拎住了脖子的鹌鹑。
陈宴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说,谁要是去州府告状,就是刁民作乱。”
赵里正的额头贴着地面,混着泥水和血的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含混得像是嘴里塞满了石头。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是猪油蒙了心,柱国开恩,柱国开恩啊……”
陈宴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了赵里正后颈的肥肉,将他的脸从泥地上提了起来。
“本公问你话。”
赵里正那张满是泥浆的脸上,两只小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两条缝,鼻涕和眼泪搅在一起,糊了满脸。
“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柱国问什么小人答什么……”
“刘大宝,清河县粮长,是不是刘大疤的亲哥。”
赵里正疯狂点头,脑袋像是捣蒜一样上下翻飞。
“是,是亲哥,一母同胞的亲哥!”
“他手底下的田亩核销做了多少假账。”
赵里正的牙齿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不到半息,被陈宴捏着后颈的那两根手指微微加了一分力道。
“全是假的!”
赵里正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流民分到手的田,十亩里面有三亩被他在账上划到了刘家名下,田契上盖的章都是他自己刻的私章,官仓拨下来的种子,十斤里面克扣两斤,扣下来的全卖给了城里的粮商!”
他越说越快,话里的内容像是一桶被捅破了底的脏水,哗啦啦地往外涌。
“还有农具,柱国拨下来的那批新犁具,到了清河县衙,先被县令截下来十副送到了刘家的库房里,剩下的才往村里分,分到各村的时候又被各村的里正扣了一层……”
陈宴的手指松开了。
赵里正的脸重新拍回了泥地里。
陈宴站起身,手掌在衣襟上慢慢擦了两下,像是在清理什么沾在手指上的脏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通往穰平县城方向的泥路,那双眼眸里的光芒已经冷到了让人不敢直视的程度。
“红叶。”
红叶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
“把这两个东西的膝盖卸了,绑起来。”
红叶没有回答,她的身形已经动了。
月白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右脚的脚尖精准地踢在了刘大疤的左膝外侧。
咔嚓。
那声骨裂的脆响在安静的场子里格外清晰,刘大疤的惨叫被疼痛顶到了嗓子眼又被卡回去,变成了一种嗬嗬的干呕声。
第二脚落在右膝上。
咔嚓。
剩下三个打手吓得面无人色,其中一个扭头就想跑,红叶的身影在他面前一闪,那把精钢短剑的剑脊拍在了他的膝弯上。
闷响过后,那人扑倒在地,抱着腿在泥水里翻滚。
第二个,第三个。
红叶的动作利落到了极致,每一脚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膝盖骨最脆弱的连接处,没有多余的花哨,就是干干净净地将这些人的站立能力彻底摧毁。
赵里正趴在地上,听着身旁此起彼伏的骨裂声和惨叫声,括约肌又失控了一次,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臊味从他的裤裆里弥漫开来。
红叶用他们平日里绑百姓用的那种牛筋索,将六个人的双臂反剪到背后,捆成了一串。
陈宴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那棵枯槐树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了那对还在发抖的老夫妇。
“喝口水,把气顺一顺。”
老汉接过水囊的手抖得像筛糠,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扑通一声又要往地上跪。
陈宴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着说话。”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混着血水从肿成一条缝的右眼里往外淌。
“柱国,老汉以为这辈子等不到您了,老汉以为您发的那些告示都是假的,老汉错了,老汉对不起您啊……”
陈宴的手在老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是本公的人没替本公把事情办好,让你们受委屈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周围那些跪在地上的流民里,有十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嚎哭声。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当官的,对着他们这些泥腿子说出“受委屈了”三个字。
大地在这时候开始震颤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像是远处有一群野马在奔驰,蹄声通过地面传了过来。
然后那震颤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密集。
村口的方向腾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烟尘里隐约可见黑色的旗帜与暗红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烁。
高炅来了。
他骑在一匹通体墨黑的战马上,身后跟着的不是几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而是整整一千二百名武装到牙齿的明镜司绣衣使者。
马蹄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刘家堡那条泥泞的主路砸得碎石飞溅。
高炅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甲片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脆响,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宴面前,单膝砸在地上。
“属下来迟,请柱国降罪!”
陈宴的目光从高炅身上扫过,落在了他身后那一千二百名缇骑组成的钢铁方阵上。
“清河县衙,封了没有。”
高炅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杀意。
“属下接到响箭信号后,第一时间分出三百人封锁了清河县的四门,县衙内外所有出入通道已经被堵死,连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陈宴微微颔首。
“传本公令。”
高炅的头压得更低了。
“就地审讯这两个东西。”
陈宴的手指指向被捆成一串的刘大疤和赵里正。
“用你们明镜司最拿手的法子,本公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高炅的嘴角牵了一下,那张阴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笑意。
“属下明白。”
他站起身,转头对身后两名面罩遮得只露一双眼睛的绣衣使者招了招手。
那两人从鞍袋里取出了一个卷成筒状的黑色牛皮包裹,展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种形状各异的精钢器具,有的像是细长的银针,有的像是弯曲的铁钩,每一件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刘大疤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眼珠子向上翻了一下,直接晕了过去。
赵里正比他多撑了两息,然后也软了。
高炅冲那两个人泼了两瓢冷水,将他们从昏迷中浇醒。
刑讯在村口的牛棚里进行。
村民们听不到具体的声音,但能看到牛棚的木板墙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以及偶尔从里面飘出来的、让人汗毛倒竖的闷哼声。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高炅从牛棚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端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摊着三张写满了字的白帛,墨迹还没干透,帛书的底部各自按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禀柱国,全招了。”
高炅将木板递到陈宴面前,嗓音压得很低。
“刘大疤的远房表叔叫周兴嗣,是郡城的司法参军,主管整个郡城以及下辖三县的刑狱诉讼。”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某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此人利用职务之便,与刘家兄弟里应外合,将柱国拨给流民的田地暗中转到了刘家名下累计七百余亩,克扣粮补折合白银三千二百两。”
陈宴的手指在帛书上缓慢地划过那些字迹,划到最后几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高炅的声音更低了。
“还有一样东西,比这些贪墨更要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被折叠得极其仔细的信笺,信笺的纸质泛黄,边角处有被火漆封过的痕迹。
“刘大疤供出来的齐国银子不是空穴来风,这封信是周兴嗣与齐国暗影司残余联络人之间的往来密函,约定由齐国方面提供每季度三千两白银的资金支持,条件是周兴嗣必须利用手中的司法权力,在基层制造流民与本地农户之间的对立。”
陈宴将那封信笺拿到眼前,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手没有抖。
但他握着信笺的那几根手指,指骨上的力道将信纸边缘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带路。”
陈宴将信笺收入怀中,翻身上了高炅牵来的战马。
“去郡城。”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
“属下已调集八百缇骑在郡城外围待命,只等柱国一声令下。”
陈宴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蹄而去。
一千二百名明镜司缇骑在他身后汇成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马蹄声像是一场突然降临的地震,将刘家堡到郡城之间那条三十里长的官道震得碎石飞溅。
郡城的城门在看到那面暗红色的明镜司大旗时,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开了。
守城的校尉跪在城门洞里,盔甲的护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浑身抖得像被风吹的旗杆。
“柱,柱国大人……”
陈宴的战马从他头顶踏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周兴嗣的府邸在郡城东南角,占地三亩有余,朱漆大门上钉着两排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清正廉明”的匾额。
陈宴在马背上看到那块匾额,嘴角那条弧线向上挑了一分,冷到了让身旁的高炅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的程度。
“砸开。”
两根碗口粗的包铁撞木被八名缇骑扛到了门前。
轰!
第一下,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崩飞了三颗,嵌进了对面的墙壁里。
轰!
第二下,门闩从内侧断成了两截,门板向内倒塌,砸在了门廊的青砖地面上,掀起一片灰尘。
府内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呼喝声,十几名穿着皮甲的家族私兵持着刀枪从影壁后面冲了出来。
高炅的令旗向下一劈。
咻咻咻!
三排连弩齐射,铁矢像是一阵暴雨般倾泻进了院子里。
那十几名私兵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盾牌,就被密集的铁矢钉在了影壁上,鲜血从他们身上数不清的箭孔里往外涌,将那面写着“忠厚传家”四个大字的影壁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周兴嗣被人从后院的密道里拽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睡觉的亵衣,光着两只脚,头发散乱,满脸都是被惊醒后的惶恐。
高炅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将他踹跪在了正堂前方那块写着“清正廉明”的匾额正下方。
“周兴嗣,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高炅将那封从刘大疤口供中牵出来的齐国密函展开,举到了他面前。
周兴嗣的眼珠子在看到那封信的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整个人从内到外变成了一具灰白色的空壳。
“不,不,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有人栽赃我……”
高炅没有理他。
他转身走到正堂侧面的那间书房门前,一脚踹开了房门,带着两名绣衣使者钻了进去。
书房的地砖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的木盖上了三道锁。
高炅用刀背将锁扣连同木盖一起劈开了。
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层东西。
最上面一层是白银锭子,码得像城墙砖一样规整,粗略一扫少说有五千两。
中间一层是地契与田契,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面都盖着清河县衙的官印。
最下面一层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
高炅将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二十几封书信,每一封都用齐国暗影司特有的火漆封口,封口处的暗记与陈宴此前在安置营缴获的那批腰牌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高炅将木匣子捧到陈宴面前。
陈宴从马背上翻下来,接过木匣子,随手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扫了两眼。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
有的只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露出全部爪牙时的冰冷满足。
“全部封存带走。”
他将信笺塞回木匣子,盖上盖子,交还给高炅。
“这些东西,本公有大用。”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匾额下面瑟瑟发抖的周兴嗣,声音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
“你勾结齐国暗影司,侵吞流民田产,利用司法权力包庇家族横行乡里,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他伸手将头顶那块“清正廉明”的匾额从墙上扯了下来,木匾砸在周兴嗣面前的地砖上,碎成了三瓣。
“这四个字,本公替你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