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到了。”
赵铁柱这句话说完,广场上的风都带着血味。
钱万三被绑在血木桩上,胸口剧烈起伏,叫声已经破了调。
刽子手把割下来的薄肉放进托盘,托盘由小吏接过,送到香案前。
赵铁柱没有让小吏放。
他伸手接过托盘,掌心一抖,托盘边缘碰到香案,发出一声轻响。
陈宴看了他一眼。
“站不住就坐。”
赵铁柱摇头。
“属下要站着。”
“他们六个人那晚也没坐下。”
他把托盘放到第一只空碗前,抬头望着天。
“周衡。”
“你说等账查完,要回家给你娘买一床厚被。”
“我替你记着。”
他又倒了一碗酒,酒水洒过案角。
“刘三河。”
“你欠我的那顿酒,不用还了。”
“今日柱国请。”
台下有人哭得弯下腰。
赵铁柱转向钱万三,嗓子沙得割人。
“你听见没有?”
“你杀的不是几个小吏。”
“那都是有名有姓的人。”
钱万三哭喊。
“我错了。”
“赵政委,我错了。”
“你替我向柱国求情。”
“我给你银子,我给你官,我给你修祠。”
赵铁柱盯着他,半晌才开口。
“我兄弟没有祠。”
“他们死在黑风口,尸首被风吹了半夜。”
“你现在跟我说修祠?”
他把托盘里的血水泼在钱万三脚下。
“你不配。”
刽子手第二刀落下。
钱万三的叫声又起。
林昕看着这一幕,两条腿在桩边发软。
他扭头冲陈宴喊。
“柱国,林家愿意出二百万两。”
“林家粮仓全给官府。”
“只求改判斩刑。”
“求柱国开恩。”
陈宴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凉茶。
茶盖搭在盏沿,没有拨动。
“本公给过你们机会。”
“断盐那日,若你们开门卖盐,不会到今日。”
林昕哭道:“钱万三逼我们的。”
钱万三尖声道:“放屁。”
“林昕,你儿子比谁卖得欢。”
“你林家的黑市盐车,一夜收了三千两。”
林昕转头骂他。
“你还说我。”
“柔然那边的价钱,是你亲自谈的。”
乌宏远闭着眼,牙齿咬住唇肉。
“别喊了。”
“越喊,越让百姓看笑话。”
台下有人立刻骂道:“看笑话?”
“乌宏远,你害死人还怕人看?”
“你乌家铁铺给突厥修刀时,怎么不怕人看?”
乌宏远睁眼,望向台下那片脸。
那一张张脸里,有老人的皱纹,有妇人的泪痕,有少年压红的眼眶。
他想说自己只是做生意。
话到嘴边,变成了低低一句。
“商道就是这样。”
顾屿辞转头看他。
“商道?”
“边关将士拿命守出来的路,被你拿去卖军械给敌人。”
“你管这个叫商道?”
乌宏远说不出话了。
杨怀仁一直低头。
直到刽子手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来。
“柱国。”
“我还有话。”
陈宴道:“说。”
杨怀仁咽了口气。
“长安那边,有一条暗线不在名册里。”
“只要柱国给杨氏幼子留一房香火,我现在就说。”
高炅走到他面前。
“杨怀仁,香火二字,你现在不配提。”
杨怀仁盯着陈宴。
“柱国不想知道?”
陈宴道:“本公想知道。”
“但本公不受你要挟。”
杨怀仁急了。
“那条线牵涉晋阳。”
这两个字一出,高炅眉头动了一下。
顾屿辞也看向陈宴。
晋阳是齐国军事都城。
银州商会通柔然突厥,已经是死罪。
若又牵出齐国,便不是商会案那么简单。
陈宴的手指在茶盏旁停了片刻。
“说。”
杨怀仁眼底浮起活意。
“那柱国先答应。”
陈宴抬眼。
“行刑。”
刽子手的刀贴上杨怀仁肩头。
杨怀仁急声喊道:“我说。”
“是长安来的人。”
“他每年冬月经银州往北,再从黑风关暗道出草原,最后转往晋阳。”
“他用的不是本名。”
“我们只知道他姓崔。”
陈宴道:“哪个崔?”
杨怀仁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
“钱万三知道。”
“那个人每次来,只见钱万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钱万三。
钱万三正被第三刀折磨得满脸汗水,听到姓崔,整个人开始往桩上缩。
高炅走过去,俯身问。
“钱会长,姓崔的是谁?”
钱万三嘴里喘着粗气。
“不知道。”
陈宴道:“刀慢些。”
刽子手会意,手腕改了力道。
钱万三叫得嗓子撕开一般。
台下却没有人替他求情。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道:“别看。”
孩子却挣着要看。
“娘,他卖刀给柔然,害死阿舅。”
妇人捂住他的眼睛,自己却盯着刑台。
赵铁柱站在香案前,第三碗酒倒下。
“小陈。”
“你年纪最小,才十七。”
“你说攒够军功要娶隔壁村的姑娘。”
“今日这刀,你看着。”
刽子手的节奏被监刑官控制着。
钱万三,林昕,乌宏远,杨怀仁四人轮番受刑。
每一刀都避开要害。
每一次惨叫都让百姓把这些年的怨气吐出一截。
有人拍着胸口喊。
“好。”
“再来。”
“这帮人害了多少家破人亡,不能让他们痛快死。”
林昕被盐水泼醒后,第一句话仍是求饶。
“柱国,我说。”
“林家粮车确实去过柔然营地。”
“但那是钱万三安排。”
“他给我三倍价,我才送。”
赵铁柱转身问他。
“三倍价?”
“我兄弟一条命,你给几倍价?”
林昕张着嘴,发出干哑哭声。
乌宏远已经撑不住,眼睛往上翻。
刽子手用盐水泼在他脸上。
乌宏远醒来后,第一句竟是骂钱万三。
“你说陈宴低头。”
“你说商会不会输。”
“你说只要断盐,百姓就会替我们逼官府。”
“你害了乌家。”
钱万三喊道:“你们都拿了银子。”
“现在怪我。”
“当年走第一车铁去柔然,你乌宏远亲自验的货。”
乌宏远声音抖得厉害。
“我只以为卖给草原小部。”
“你没说是柔然王庭。”
高炅冷笑。
“乌族长,弩机零件上的军器监暗纹,你也不识得?”
乌宏远闭嘴。
杨怀仁被割到十余刀时,终于崩了。
他扯着嗓子骂钱万三。
“钱万三,若不是你贪心要吞下银州盐铁,老夫不会跟你绑在一起。”
“你买死士刺杀柱国,连退路都不给我们留。”
“你全家该死。”
钱万三回骂。
“杨怀仁,你修地道的时候没告诉我们。”
“你想独自逃。”
“你还有脸骂我?”
杨怀仁嘶声道:“我早该逃。”
“跟你这种蠢货做盟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台下有人喊。
“狗咬狗。”
“让他们互相骂。”
陈宴没有制止。
他让他们骂。
让银州百姓听清这些人临死之前,把彼此的皮一层层撕开。
张文谦站在旁边,低声道:“柱国,他们现在吐出的口供,已经能再牵出一批人。”
陈宴道:“让文书记。”
“今日刑台,就是审堂。”
张文谦点头,招手让两个书记官上前。
“钱万三,方才林昕说粮车入柔然营地,你认不认?”
钱万三哆嗦着骂。
“认又如何。”
张文谦道:“记下,钱氏承认组织粮车往柔然营地。”
“乌宏远,第一车军器是谁验的?”
乌宏远喘着气道:“乌家二房,乌启年。”
张文谦道:“记。”
“杨怀仁,姓崔之人从银州过境,由谁安排住处?”
杨怀仁忍着疼道:“刺史府周德裕。”
高炅看向陈宴。
“柱国,周德裕那边还能再审。”
陈宴道:“审。”
“姓崔的名字,今晚必须出来。”
高炅低头。
“属下明白。”
刑台上的哭嚎持续到日头偏西。
广场上的百姓没有散。
有人去买水,有人把孩子送回家,又折返回来。
商会的罪状被一遍遍传读。
几个识字的书生站在墙边,替不识字的百姓念布告。
“这里写着,钱氏地下金库查出白银八百四十万两。”
“赤金十万八千两。”
“粮食十万石。”
人群里一片骂声。
“十万石粮食。”
“他们有这么多粮,却让城南粥棚断了三日。”
“畜生。”
另一个书生接着念。
“另有高利贷借条,地契,卖身契,尚在清点。”
一名年轻妇人听到卖身契三个字,站在人群里抹泪。
“我妹妹就在林家。”
“她是被债逼去的。”
旁边的明镜司暗桩听见,走到她面前。
“叫什么名字。”
妇人愣了一下。
“许玉娘。”
暗桩取出册子记下。
“今日后到总管府外东棚登记。”
“凡被商会强占为奴者,一律查验契书。”
“若证实逼债强卖,放人。”
妇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军爷,这是真的吗?”
暗桩道:“柱国的令,没人敢假传。”
妇人哭着磕头。
陈宴在刑台上看见这一幕,朝张文谦招手。
“把东棚的人手加一倍。”
“别让百姓等到夜里。”
张文谦道:“属下这就调人。”
赵铁柱已经撑到脸色发白。
红叶站在陈宴身后,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柱国,赵政委再撑下去,会倒。”
陈宴道:“让他坐。”
红叶走到赵铁柱身侧。
“赵政委,柱国让你坐下。”
赵铁柱摇头。
“还剩两碗酒。”
红叶没有劝,直接取来一张矮凳放在他身后。
“你坐着,也能看。”
赵铁柱迟疑片刻,坐了下去。
他倒下第五碗酒。
“马成。”
“你说你不怕死,怕死得没用。”
“今日有用了。”
最后一碗酒倒下时,赵铁柱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他把周衡的胸章放在六只碗中间,额头抵在香案上。
“杜小满。”
“你才来一心会半个月。”
“你爹娘那边,柱国已经给了抚恤。”
“你放心。”
陈宴走到他旁边。
“他们的家眷,本公会养。”
赵铁柱抬头,眼泪顺着脸上灰土往下淌。
“柱国,属下替兄弟们谢您。”
陈宴道:“谢什么。”
“他们替本公办事,本公替他们收尸报仇,养家。”
“这本就是规矩。”
赵铁柱哽声道:“以后银州的一心会,属下想留下。”
“属下想把这块地方守好。”
“不能让他们白死。”
陈宴看了他一会儿。
“你的伤好了再说。”
赵铁柱道:“属下伤能好。”
“可银州若再让这些人爬起来,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
陈宴没有立刻回答。
台上最后一轮行刑已经接近尾声。
四名首恶的声音越来越低。
刽子手的刀停下时,监刑小吏上前验看,回身禀报。
“柱国,四犯伏法。”
广场上先是一静。
随后人声冲起。
“柱国青天。”
“国贼伏法。”
“黑风口的兄弟安息。”
赵铁柱站起来,接过横刀。
红叶伸手拦了一下。
“你伤重。”
赵铁柱看向陈宴。
陈宴点头。
“让他去。”
赵铁柱拖着伤腿走到四具尸身前,横刀举了两次,第三次才砍下。
四颗首级被装入木盒,用生石灰封住。
赵铁柱抱起其中一只木盒。
“柱国,属下想亲自送去黑风口。”
陈宴道:“准。”
“派二十名背嵬死卫护你。”
赵铁柱跪下。
“属下领命。”
顾屿辞走到陈宴身侧。
“柱国,刑已毕。”
“台下百姓还不肯散。”
陈宴看着满广场的人。
他们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抱着孩子站在原地。
仇已经报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让他们活下去。
陈宴道:“杀人只是第一步。”
顾屿辞道:“柱国下一步要怎么做?”
陈宴没有回答,只抬手。
台下背嵬死卫立刻行动。
几口铁皮大木箱被抬上刑台。
箱子落地,木板发出沉响。
百姓的骂声慢慢停下。
有人问。
“那是什么?”
“不会又是钱万三的金子吧?”
高炅走到箱前,抬手掀开第一只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
满满一箱纸。
借条,地契,卖身契,按着手印的债契,带着官府旧印的田契,全都堆在一起。
陈宴走到箱前,伸手拿起一张债契。
他看了一眼,递给张文谦。
“念。”
张文谦接过,眉头皱起。
“银州城南王二,借粟三斗,月息三分,逾期不还,以祖田三亩抵债。”
台下有个瘦汉子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我爹的契。”
“我爹借的是三斗粟,林家要了我家三亩田。”
陈宴把那张契书举起来。
“王二可在?”
瘦汉子挤出人群,跪在台前。
“草民王二。”
“我爹死了。”
“田也没了。”
“我家给林家做了六年佃户。”
陈宴看着他。
“今日之后,那三亩田还你。”
王二抬头,眼睛发直。
“柱国,您说什么?”
陈宴把债契丢进火盆旁。
“本公说,银州的账,今日重新算。”
他转身,看向那几口沉重木箱。
“这些破纸,压了你们太久。”
“现在,本公替你们烧掉。”
台下人群同时往前挤了一步。
高炅看向陈宴,低声道:“柱国,现在烧?”
陈宴道:“现在烧。”
“趁他们还在台上看着。”
他从火盆里抽出火把。
火舌卷上火把顶端。
陈宴举着火把,朝广场开口。
“钱万三等人已死。”
“可他们留下的债,还趴在你们身上。”
“今日若只杀人,不烧债,商会换个名字还能回来。”
“本公不要它回来。”
他把火把丢进第一只箱子。
纸页遇火,迅速卷起黑边。
百姓看着火苗吞掉债契,先是无人出声。
接着王二跪在台前,额头砸在地上。
“柱国。”
“我家的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