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泼了墨，大雨倾盆而下，砸在沙岛西南那栋孤零零的海边别墅上，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天边滚过的闷雷，活像老天爷发了狠，要把这片海给掀过来。
别墅地下室，灯光昏黄。
太师椅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肤色惨白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肚子似的，偏生了一对剑眉隼目，眼神锐利得能割人，脸上七分厌恶两分怜悯，还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怒意。
俩小子满脸是血，跪在地上，一个只顾着咣咣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另一个一边磕一边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劈了。
“哥，我错了，我真不敢了，哥，你答应我妈说要护着我，你向来一言九鼎，说话算话，你不能不管我啊！”
曹剑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敲了两下才开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不带一丝热乎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建立，别怪哥不念亲情，我今天要是放了你，明天底下那些人就敢在背后捅我刀子。盯着哥的人太多，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表弟，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心里发寒。
鲍建立哭得更凶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去抓曹剑争的裤腿，被旁边的大汉一把摁住，只能仰着头嚎：“哥，我家就我一个男丁，我要是死了，你怎么跟我妈交代？你怎么跟我姑交代？哥，你放我一马，以后我鲍建立给你做牛做马，誓死跟随，绝不再犯，哥！”
曹剑争没接话，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慢说：“念在你是表弟的情分上，家法就免了，我给你个痛快。”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可这话一出口，鲍建立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连哭都忘了，愣了一瞬，猛地嘶吼起来：“曹剑争！你连亲人都杀，你不得好死！你不配做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剑争摆摆手，像是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两个大汉上去，薅着两人的头发把脑袋往后一扯，手帕往口鼻上一捂，那手帕上洒了迷药，药味混着汗臭，呛得人发晕。
俩小子挣着了几下，腿蹬了两蹬，很快就没了动静，软得像两条被抽了骨头的死狗。
四个壮汉架着人出去了，地下室的门关上，脚步声远，屋里就剩曹剑争和旁边站着的帅大叔。
帅大叔在一旁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个烟圈，才慢悠悠开口：“剑争，你交代那对兄妹家里有些背景，非常时期，得妥善处理。”
曹剑争点点头：“文静啊，这种儿你是专业的，让人死得合情合理就算是对上面的交代。”
他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脸上那点锐气褪了，露出几分疲倦。
崔文静弹了弹烟灰，语气沉了两分：“剑争，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说吧！”
“嗯。”盯着曹剑争的眼睛，“你坐这位子，时间有点长了。”
曹剑争嘴角一扯，像是笑了一下，又没真笑：“狡兔死，走狗烹……下面的想取而代之，上面的想宰了我吃肉。这些年我不娶妻不生子，就是为的有一天能全身而退。”
崔文静摇了摇头，烟夹在指间，又吸了一口：“你没妻儿拖累，可你双亲还在，你大哥一家也在。除非你能彻底斩断亲情，否则想全身而退……难。”
曹剑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先去忙你的事，我再想想。”
崔文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一点灰：“你尽快想。有消息说那位很快就要调走了，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时间不等人。”
说完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大门开了又关，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又一下子被截断，大厅里就剩曹剑争一个人，空荡荡的，灯影晃了一下。
曹剑争站起来，走进北面的房间，在神龛前，点上三炷香。
神龛上供的不是哪路神仙，而是个纸扎的女人——活灵活现，眉眼嘴角都栩栩如生，一看就是按真人照片请高手扎的，连头发丝都一根一根糊得细致。
他上了香，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纸人的脸，眼神里那点锐利全散了，剩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坐下，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抿了一口，还没喝完，外面有人敲门。
曹剑争匆忙返回大厅。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个手下，雨衣还在滴水，脸上带着点办完事的松快：“大哥，都办妥了，人已经上船了！”
曹剑争眼皮都没抬：“行，让那边好好盯着，两年内绝不能让人离开。”
“大哥放心，到了林子里，没您发话，那小子绝对出不来。”手下嘿嘿一笑，退出去关上了门。
曹剑争把剩的半杯威士忌一口闷了，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辣得他皱了皱眉。
他回了卧室，衣服没脱就躺下，闭眼，雨声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迷迷糊糊刚有了点睡意，门又响了。
“谁？”
“剑争，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软，带着点潮气。
“雪梅，进自己房间不用敲门。”他声音有些含糊，困劲上来了。
门开了，进来个年轻女人，面容精致，一身白色连衣裙，裙摆沾了点雨水，湿了一小片。
她走过去，掀开被子躺到曹剑争身边，胳膊环过来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剑争，别上火，总会有办法的。”
曹剑争没睁眼，叹了口气：“真要走倒是简单，我就怕我爸妈受不了背井离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一辈子也不能安生。”
雪梅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好好跟老人家沟通，他们肯定能理解你的难处。”
“他们要知道我是登州最大的毒贩，”曹剑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声音发干，“很可能当场被我气死。”
雪梅沉默了一瞬，忽然话锋一转：“你最近有没有杀过女人？”
“没有。”
“你确定？”
“真没有。”他偏过头看她，“吸毒死的不算。”
雪梅皱了皱眉，坐起来一点：“这就奇怪了。”
“怎么回事？”
“最近一直有个女鬼在咱家周围转悠，意识清楚，不像是吸毒死的。”
曹剑争撑起半个身子，眉头拧起来：“你没试着沟通？从她嘴里套套话？”
“我不敢。”雪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能感觉到她身后跟着个更厉害的家伙，我招惹不起。”
曹剑争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沉了下来：“如果不是寻仇的，那咱们很可能又被玄门中人盯上了。”
雪梅没说话，手指攥紧了被角。
曹剑争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干这一行，早晚有这一天。如果真是被玄门的人盯上了，我怕是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那点锐利又回来了，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希望他们动手的时候，别打散我的魂魄。这样一来，咱们还能继续在一起。真到了那一天，我愿交出所有的钱财，换一个跟你长相厮守的机会。”
雪梅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剑争，别说这样的话。当年是我连累了你，让你陷进这泥潭里，爬不出来。我希望你逃出去，好好活着，结婚生子。来世……我愿做你的女儿。”
曹剑争本来一脸凝重，听到这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几分不正经：“想叫爸爸，哪还用得着来世？现在也可以，叫啊，叫爸爸。”
雪梅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伸手捶了他一把：“不要！不叫！你个大坏蛋……”
曹剑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滚远了，屋里灯昏昏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