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领主大人回来了,当然要顺便过问一下家里的事情。
在这个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日千里的发展大时代中,瀚海领需要处理的事务可以说是千头万绪。
也就幸亏是有老马这麽个资深老政治,强力大学者在,加上领地花了不少时间培养出了一批集忠诚、能力於一体的政务人员,算是在陈默不在的日子里,把领地的各项工作安排给顺利地推了下去。
在城主府短暂停留之後,陈默再次飞抵定山郡的指挥中心。
「瀚海一号」降落时卷起的风压,将机场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赫兰议政和马天衡顾问早早就等在了台阶下,看着陈默和流霜从「瀚海一号」上下来,立刻迎了上去。
赫兰一身深灰色的议政官袍,袖口的银线绣纹一丝不苟,站得笔直端正,标准的繁星老派管家式官僚做派;
马天衡则相对随意,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露出里面敞着领口的衬衫,胳膊下夹着一份卷筒状的文书,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下表。
「总指挥,副总指挥,一路辛苦!」
陈默摆摆手:「咱们自己人,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
「最近没什麽大事吧?」
还没等赫兰开口,陈默忽然脚步一顿,开口吩咐道:「对了,喊人去给老阿弄点吃的,弄好点,天天背着这麽大一坨赶路,挺辛苦的。」
陈默口中的老阿,说的就是「瀚海一号」座驾,前赤龙首领阿利克斯。
当然,现在的阿利克斯,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那个桀骜暴躁、张口闭口就要把凡人碾成齑粉的真龙模样了。
他身上背着座舱,悬着发动机,还挂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零碎,不过不仅毫无怨言,甚至在陈默和流霜「下龙」的时候,还裂开笑容可掏的大嘴,同时竖起覆满鳞甲的粗壮尾巴,小幅而殷勤地摇动起来。
滑稽中透着真诚!
你别说,有了这个动作,这体验感一下子就和坐飞机拉出了巨大的差距,难怪陈默越来越喜欢这家伙。
往内厅走的时候,老马有意放慢了脚步,让赫兰走在了前面。
赫兰也知道这老家伙的意思,这位瀚海的首席议政一边跟上陈默的脚步,一边快速汇报议政处这段时间领地的事务。
瀚海的报告风格,紧急的事先说,放在最前面的,肯定就是最赶时间的事项。
「溪月那边,雪月快速铁路的二期工程已经全面开工,预计明年年中就能通车。」
「嗯,我听说之前征地出了点问题?」
「是,领主英明,溪月那边有几个部落长老,动了点小心思,偷偷安排人阻挠铁路工程项目征地的进程,泽根议政亲自带人去那边查了好几个月,还请了支援,才算把这事给办了下来。」
陈默哼了一声,「这跟我英不英明有个毛线的关系!你们专门送了报告,我抽空瞥了一眼,觉着内容有点复杂,有些地方说的不清不楚的,好像不单单是为了征地补偿的事。」
「你说说,具体是个什麽情况。」
赫兰点点头,在脑子里快速地又把即将出口的话语捋了一遍,这才开口说道:「是,铁路总局一开始没处理好,就是搞错了方向,以为这些家伙是对补偿款不满。」
「按照过往的惯例,把事情交给当地部落去协调,但怎麽都办不下来。」
「眼看着工程进度一天天延误,不得不上报,最後请了督察处的人下去,花了不少精力核查,才发现是有人刻意阻挠,给多少钱都不让拆————」
「为什麽?」
「他们想要铁路改道,从他们计划的路线走。」
好吧,这是一群不仅有头脑,还相当有胆识的家伙。
随着溪月地区第一条铁路路线贯通,这种高速大规模客运和货运所带来的经济效应迅速得到了体现,基本上,只要是有铁路站点的地方,都会迅速成为临近区域的物流和经济中心。
土地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客栈、货栈、酒楼、交易所像雨後蘑菇一样冒出来,原本偏僻荒凉的小镇,很短时间内就能变成一个热闹喧嚣的商埠。
於是,有些人就在这上面动起了心思。
其中的主要代表,就是冰针部落。
对,就是那个在精灵和溪月战争中早早投降,成为了第一批带路党,吃到了投诚红利,但又在和绿松的龙背川一战中因为抢功冒进,被击溃後反冲了本方大营,差点把果冻将军坑死的那帮家伙。
战後,冰针部落可谓元气大伤,不仅损兵折将死伤惨重,而且还被联盟重重处罚了一笔。
最要命的是,陈默对底层百姓的基本生活保障非常看重,税赋摇役都有明确的上限规定,这让他们无法像过去那样对下敲骨吸髓。
冰针部落的长老和贵族们的罚款,都是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是他们攒了几代人的家底,这被狠狠地割了一刀,可就太痛了。
为了找补,他们就把心思动到了铁路的二期工程上。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细,收买规划路线上的几个关键钉子户,不管开出什麽条件都拒绝搬迁,就跟你死扛。
扛到工期火烧眉毛了,铁路总局那边扛不住了,自然就会考虑改道。
而只要路线一改,从冰针部落的领地上多绕那麽一段距离,多设几个站点,那就什麽钱都挣回来了。
所以,补偿款怎麽给都不行,这才是事情推动不下去的根本原因。
属实是胆大包天了!
怎麽说呢,为了利益,你都想不到这帮家伙能干出什麽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这事怎麽处理的?」
赫兰和马天衡对视了一眼。
「现在人都拿下了。」
赫兰谨慎地斟酌着措辞,「冰针部落涉事的七名长老、三名部落副首领全部收押,扣押往来联络证据三十余份,涉案的贿赂钱财和资产都已查封,那几个被收买的钉子户也一并锁了,关在溪月城的监狱里。」
「不过,在具体的处置方案上,议政处和顾问处有些分歧,还是得您来定夺!」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身後的老马。
议政处和顾问处有分歧,说白了就是赫兰和马天衡有分歧。
赫兰代表的,是繁星的本土官僚系统,这帮人对陈默的忠诚毋庸置疑,保留着那种老派的、带着人身依附色彩的家臣式忠诚,主辱臣死,主幸臣荣。
但同时,他们身上也有着诸多旧时代的烙印。
比如,他们虽然普遍认同领主所说的,违反领地法规者应当一视同仁的处罚,但是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会情不自禁地对传统的贵族、神官、职业者等所谓的上等人,给予一定程度的照顾。
荒唐吗?其实一点也不!
比如在东夏,随着基层法律处置系统里的决策者性别逐渐失调,就已经出现了非常显着的偏向性,同样是轻伤一级,男对女基本是实刑,女对男可能就是缓刑,这样的例子可屡见不鲜。
在这种情况下,代表了繁星传统官僚体系的议政处,在瀚海的法律法规范围内处置冰针部落,就已经是他们做出的最坚决的动作了。
按照赫兰的意思,首恶严惩,胁从不问。冰针部落该罚的罚,该关的关,加强教育,加强监管,这事儿就翻篇了。
但是,这一处置方案遭到了马天衡的坚决反对。
老马这边走的是另一个极端,他的顾问处的人员选拔,以军校的文职和社会人士为主体,出身要麽是贱民,要麽是奴隶。
这些人对权贵势力处置的时候,恨不能把死刑当做起刑点,诛灭九族当做日常判例,很有几分蓝星网友断案的遗风。
双方的意见都不能用分歧来形容了,纯纯的鸿沟。
表面上看起来,议政处是正牌的处理机构,手握印章,掌管印绶,各级衙门里的实职官员大都出自这个系统。而马天衡的顾问处权力虚浮,这班人在瀚海连个实职都没有,名义上只是「以备谘询」的幕僚角色。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说话没分量。
因为顾问处背靠的,是领主本人。
就好比在蓝星的白头海雕帝国,除了各种国卿防长之类的职务,还有一个举足轻重的身份频频出场,但只能称之为「大统领的女婿」,谁又敢小瞧了他?
东夏虽然不搞这一套,但若是类比的话,那麽议政处相当於正印的政府管理人员,而顾问处则相当於最高首领的秘书团队,说一句势均力敌是毫不夸张的。
看着陈默询问的眼神,马天衡大大方方走了上来,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领主大人,这事从道理上,议政处做的没问题,处罚的量刑也都在规则之内,但是,我不打算讲道理。」
「现在的溪月,已经不需要部落、酋长这种东西的存在了!」
「不趁着这个机会拿掉一个是一个,难道还要养着这帮脑满肠肥,不堪一用的家伙过年吗?」
陈默立刻就明白了。
这两个家伙的争执,本质上,是路线分歧。
溪月成为夏月联盟的一部分,并不是源自於战场的征服,而是因为精灵的攻击,诱发了溪月皇族和部落的内斗,最终部落以半推半就投诚的方式,成为了瀚海的下属。
没有被军事行动彻底荡涤过,没有被铁与火从根子上犁过一遍,这种控制本身就是较为松散的。
目前,溪月的部落保留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各部落的私兵都基本完整的保留了下来,少则几千,多至数万,都是见过血的老卒,只听部落长老的号令。
甚至於瀚海对白鹿,对绿松的战争,溪月都是以独立盟军的身份参战的,充其量,只能算独立加盟国身份。
老马的意思很明显。
此一时彼一时,曾经的瀚海控制溪月,是以小制大,不得不采取一些退让和赎买的手段,用利益换取忠诚,用妥协换取稳定。
现在已经全取白鹿,人口充沛,兵强马壮,那溪月就不适合再以这种方式留在联盟内了。
「我的意见很明确,要麽,逐渐削去溪月各部的地方管理权和私军控制权,彻底成为联盟的一部分,政令统一,军令统一,外事统一,税制统一,没有例外,没有特权。」
「要麽,从联盟中剔出去,当成普通友好国家看待。」
「不能拿着联盟的投资,端着联盟的饭碗,还打着自己的算盘!」
陈默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准备怎麽做?会不会影响不好?」
「我的领主大人,我认为现在处置,是最好的时机。
马天衡抬起手来,一根一根的按下手指。
「第一,我们的边界目前基本稳定,和周边各国也都达成了和平协议,此刻处理内部问题,基本不用担心外部干涉,内外勾结,影响整体大局。」
「第二,铁路,是您三令五申的联盟天字第一号工程,冰针部落撞到这个枪口上,处置起来合情合理,其他部落也没话好说。」
「以此为契机,顺势加强对溪月各部的监管,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错过这一次,以後若是他们真的老老实实,不犯错了,反而会成为联盟里的一个暗伤。」
「第三,对冰针部落,我们也不是一棍子打死,可以许他们戴罪立功嘛。」
「正好,迷雾大陆新近控制的大片土地需要开拓和守卫,那边的野人也需要引导和管理,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
「让这帮家伙过去,我觉得,刚好可以满足联盟各方面的需求,皆大欢喜!」
最後这一项,倒是真真切切地戳中了陈默的心坎。
现在的迷雾大陆,毫无疑问对陈默有着特别的意义,对原住民野人的同情,和流霜的美好回忆,再叠加上东夏给出的反馈,疑似囊寄幼虫体内发现微量的神性碎片————以上种种,都注定了陈默不可能轻易放手。
但是大规模移民过去,且不说危险性如何,光是「自愿报名」这一条就过不了关。
绝大部分在瀚海生活的其乐融融的百姓,谁愿意跑到迷雾大陆去跟野人做邻居,跟怪物打对抗?
但是不自愿,不符合瀚海的价值观。
怎麽办?
曾经蓝星的西方国家已经给出了极好的范例。
把罪囚丢过去。
陈默此刻基本已经被说服了,不过考虑照顾赫兰的情绪,还是给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暗示。
「老马,你这想法,有一定道理,不过事关重大,我需要再仔细斟酌一下,你回头拿一份详细的执行方案过来,再议!」
「好!」马天衡点头应诺,再次放慢脚步,又落到了後面去。
赫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整理了一下衣袖,继续进入了下一个议题。
「精灵送来的最新一批生命泉水,除了送入储备仓库的配额之外,其他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优先配给了各郡的医院,学校和研究机构。」
「不过,这一分配方案引发了部分领地官员的不满,最近多个州郡的上书都提到了这一问题,希望能够增加瀚海政府部门的供给————」
老马又阴魂不散地飘出来补刀:「有情绪的主要都是议政处下属官员,我们顾问处没有任何意见。」
赫兰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话锋再次转开。
「镜湖的煤矿产量这个月又提升了三成,另外,两个新的矿区也刚刚完成勘探,开采计划已经提上了日程,预计再有半年左右,就能完成资源的合理配置,避免资源进口渠道过於单一的风险性问题。」
嗯,没错,瀚海秉承了东夏的思路,对於资源这东西,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扩充来源渠道,避免受控。
「不过,镜湖那边,现在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为什麽呢?道理很简单,穷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候,你给几块钱就能让他感激涕零,但是吃饱穿暖,日子慢慢好起来之後,对於当初和瀚海签下的这一系列契约,可就怎麽看怎麽不舒服了。
毕竟瀚海当年给的方案里,除了保底采购方案,还有一套利润分成方案,他们自己目光短浅,选了旱涝保收的方案。
现在,看着一车一车的优质燃煤从矿山上卸下来送往南方,镜湖的某些上层,心如刀绞。
如果不是镜湖的那位国主还算是个明白人,加上实在忌惮瀚海的武力,怕是他们已经要有所动作了。
「古利安已经三次来函,向联盟请罪,态度是挺诚恳的,不过使者的话里话外,也有请我们适当增加一点镜湖利益分配的意思————」
「不是多大事,你们看着办!」陈默随意地摆了摆手:「以维持稳定为主,不过,也别喂出了又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明白!」
「还有,侏儒们的资产都被困在了瀚海城的土地和房产上,这段时间急的不行,已经提交了好几份新方案,想请求进一步放开瀚海城的购房限制————」
陈默轻笑了一声:「这哪儿行,好不容易把他们的钱给按住,哪能让他们跑。」
「老赫,在经济这方面,你不是不懂,而是见得少。」
「如果放任这帮家伙自由的把钱带来带去,他们会把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炒热,然後抛给市场里那些蒙昧的百姓,抽身离去,留下一片狼藉。」
「在溪月炒龙翼兰,在银月外围炒蓝叶树果实,在水晶平原炒防具,在白鹿平原炒驱邪宝塔————要不是我们瀚海的官方机构一直兜着底,整个市场早就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了」」
。
「就这,还有无数的人上当。每次退潮崩盘之後,都能在市场门口看到嚎陶大哭的可怜人,有把祖宅抵押进去的,有把女儿的嫁妆赔光的,还有直接一根绳子挂上房梁的。」
「好不容易在瀚海城抓到他们一次,想走,哪有那麽容易?」
「让他们老老实实给我把钱都沉淀在这里,哪也别想去。」
说到这里,陈默转头对上马天衡似笑非笑的目光。
「老马,这一块你肯定是懂的,出几个补充条例吧,嗯,几年之内,土地和房产不许交易,几年之内交易,进行高额费用徵收,总之,让他们老老实实在这个蓄水池里呆着。」
「让市场部门继续推高土地和住房的名义价格,让他们的资产升值,但是,钱不许跑!
」
马天衡乾脆利落地回答:「好!」
几人就这麽一路走走聊聊,穿过挂着巨幅繁星地图的前厅,经过陈列着瀚海各军团军旗的荣誉走廊,在进入指挥大厅之前,杂七杂八的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一句话总结,领地工作稳中有序,欣欣向荣,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粮食产量连年增长,新的灌溉渠和梯田开垦计划推进顺利;
军工体系初步成型,领地工业部门和矮人大师、繁星魔法学会的合作渐入佳境;
商贸网络覆盖了整个繁星大陆,望月金阁的网点持续增加,已经在大陆主要国家都实现了落位。
义务教育工作持续稳定向全民覆盖,新一批学校建设工作即将完成————
都是好消息!
当然,瀚海如此顺利,对於其他国家来说,可未必是什麽好事。
尤其是某些东西,正在润物细无声的沁入繁星世界,让各国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大厅里已经备好了简单的茶点,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碟糕点、一壶热茶和几只白瓷杯。
赫兰捧出一份文件,双手呈上,这是今天必须要放到最後来讨论的重要议题。
陈默接过文件,翻开,名录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国家和势力的名字,甚至就连和瀚海一向不对付的青空圣城,或者霜岚公国,都赫然在列。
「您去迷雾大陆的这段时间里,各国的特使穿梭不断,外交文书一封接一封的递送,还在通过各种非官方渠道向我们传递信息。」
「都是为了申请一个东西。」
「他们,想要开办自己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