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数千弟子仰头望着那具被钉在山壁上的屍体。
短暂的死寂之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李青羽死了!」
「宗门叛徒,终於伏诛!」
年轻弟子们神情激动,有人握紧双拳,有人仰天长啸。
姜黎杉站在广场边缘,手中漆黑长剑缓缓归鞘。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具被钉在山壁上的屍体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华云峰立於狱峰之巅,苍梧剑悬在身侧,青色剑光缓缓收敛。
目光越过千丈距离,落在那具屍体上,一动不动。
在场所有人中,他与李青羽的羁绊最深。
那些年少时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他想起自己初入真武一脉的那一天。
他的剑法,大半都是李青羽教的,这一点从未忘记。
可那个教他握剑的师兄,那个带他踏上真武峰的师兄,那个曾让他仰望、追随的师兄,终究还是背叛了宗门,背叛了所有人。
几息後,华云峰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复杂之色褪去,只剩下平静。
他怀念那个教他剑法的师兄,但更恨那个背叛宗门的叛徒。
陈庆自高台上走下,步伐不疾不徐。
他穿过广场,穿过数千道复杂的目光,走向那面山壁。
陨星枪钉在山壁之上,枪身大半没入石壁,枪尾仍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陈庆在李青羽面前站定,真元流转,枪身一震,缓缓自石壁中抽出。
失去支撑後,李青羽的屍体软软滑落。
陈庆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他身上搜了片刻。
两个布囊,一个挂在腰间,一个藏在衣襟内侧。
除此之外,还有一柄剑。
陈庆转过身,提着陨星枪,朝广场中央走去,目光扫过众人。
「结束了。」
这一战,终於彻底落幕。
天宝上宗主峰广场之上,满目疮痍。
雪离、凌霜的屍体倒在远处。
玄明————已经连屍体都没有留下。
华云峰那一剑,将他的肉身与神魂一并斩碎,化作漫天血雾散於风中,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未曾留下。
至於其他宗师,金庭八部剩余的几位大君,天星盟的魏冬雷、苏闻意等高手没有一个逃得掉。
薛竹和於怀安追上了阎烬。
这位天星盟盟主、千礁海域的霸主、八转宗师中的顶尖高手,在两位隐峰长老的夹击之下,最终身死。
陈庆回到高台时,华云峰、七苦、姜黎杉、张令驰等人已聚在一处。
「你没事吧?」
华云峰迎上前来,目光在陈庆身上仔细打量,眉头紧锁。
他看到了陈庆方才喷出的那口精血,也注意到了此刻苍白的脸色。
「没事。」
陈庆摆了摆手。
华云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精血亏空,可不是小事。
对於宗师而言,精血是肉身与真元交融而成的本源精华,每一滴的凝聚都需要漫长时间与大量资源。
更麻烦的是,精血亏空还可能影响陈庆未来的突破。
元神境的门槛本就高不可攀,若根基再出问题,便真的棘手了。
「回头我给你弄些宝药。」
华云峰沉声道:「你有什麽需要,随时来找我。」
张令驰站在一旁,脸上同样满是关切。
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手里还有些百年份宝药,都是这些年攒下的,虽不算稀世珍品,但对恢复精血应有帮助,回头给你送去。」
陈庆看向张令驰,又看向华云峰,微微点头:「多谢华师叔,多谢张长老。」
他手中有天宝塔,可将宝药转化为玄黄之气,便没有推辞。
其余天宝上宗众人,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动容。
今日这一战,陈庆催动天宝塔,一锤定音。
那一击的威势,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千丈山岳自天而降,镇压元神,碾碎一切。
那是天宝上宗立宗数千年以来,除创派祖师外,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
华云峰突破元神境,固然是天大的喜事。
可陈庆能够完全掌控天宝塔,其意义在某些层面上,甚至比华云峰突破元神更加深远0
因为元神境高手,天宝上宗曾有过,其他上宗也有过。
可能够彻底催动通天灵宝全部威能之人,数千年间,屈指可数。
天宝塔在天宝上宗传承数千年,历任宗主、各脉脉主、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都曾试图掌控这件通天灵宝,却无一人成功。
而今日,陈庆做到了。
华云峰抬起头,看向大雪山圣主逃离的方向,神色渐渐凝重。
「大雪山圣主乃是元神二重天,元神可短暂离体而不灭,今日他虽然肉身被毁、元神受创,但以他的底蕴,未必没有恢复之法。」
声音低沉:「此人睚眦必报,今日之仇,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面色一沉。
方才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此刻却被这一句话重新拉回现实。
大雪山圣主还活着。
即便肉身被毁,元神受创,只要元神不灭,便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七苦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
老僧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见几人眼中皆有不解之色,这才缓缓开口:「到了元神境,便分为五个小境界,也可称作元神五重天。」
说到这里,七苦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华云峰身上。
「贫僧与华施主,都只是一重天修为,刚刚踏入元神境门槛,根基未稳。」
「而大雪山圣主,则是二重天修为。」
「元神可短时间离体,正是他今日能够逃走的根本原因。」
元神五重天!
在场几位天枢位脉主,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神色凝重,眼中却也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渴望。
元神境————
那是他们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够触及的境界。
七苦转过头,看向华云峰:「贫僧手中只有三重天的修炼法门,不知华施主有几重?
「」
华云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也只有三重天的法门。」
他所修炼的法门,是陈庆从天宝塔中带出来的。
可那法门并不完整,只有前三重天的内容。
这倒不是陈庆藏了私心,而是天宝塔中的传承本就残缺。
或许创派祖师当年留下这些法门时,便有意藏了一手一觉得後世弟子未必有人能够达到那一步,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给。
「大雪山圣主是二重天修为————」
陈庆心中默默盘算:「想来徐衍、杨玄一,也相差不远。」
七苦双手合十,看向天宝上宗众人:「贫僧此番出山,本是为斩念而来,如今斩念功成,也该返回佛门了。」
声音平静,话中之意却让在场几人微微一怔。
「大师,你要回佛门?」姜黎杉微微皱眉。
「嗯。」
七苦点了点头,枯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贫僧本是佛门广目金刚,当年离开佛门,便是为了斩念。如今斩念既成,自然该回去。」
在场众人都明白,七苦这一走,天宝上宗便少了一位元神境高手。
华云峰点了点头:「若能彼此交流印证,自然是好事。」
他突破元神境不久,许多东西仍在摸索之中,如盲人摸象,举步维艰。
天宝上宗没有元神境高手坐镇已经太久,关於元神境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行摸索。
若能与七苦交流印证,对他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助益。
七苦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向华云峰行了一礼。
「那便如此说定了。」
华云峰点点头,随即看向陈庆,叮嘱道:「此番事了,你也好生休息,精血亏空不是小事,好好调养。」
陈庆点头:「多谢华师叔关心。」
华云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与七苦一同朝狱峰方向走去。
两道身影,一青一金,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云雾之间。
两位元神境离去後,广场上的气氛稍稍松弛了几分。
陈庆吩咐几位脉主处理後续事宜,众人领命而去,广场之上渐渐恢复秩序。
陈庆转过身,看向姜黎杉,又看向张令驰和几位隐峰长老。
「姜师叔,张长老,几位长老,请随我来。」
几人点头跟上,朝主峰大殿走去。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陈庆在主位上坐下,姜黎杉、张令驰、栾峰、薛竹、於怀安五人依次落座。
殿门关闭,将外面的喧嚣尽数隔绝。
陈庆的目光自几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大雪山此番损失惨重,两位行走身死,一位九转宗师殒命,数位宗师被斩,就连圣主本人都肉身被毁、元神受创。
可大雪山毕竟是北苍最庞大的势力之一,金庭八部的底蕴仍在,暂时还不是天宝上宗能够触及的。
但天星盟不同。
天星盟三位宗师——阎烬、魏冬雷、苏闻意——全部死在了天宝上宗。
千礁海域的格局,自今日起彻底变了。
那个曾在燕国东南海域横行无忌的势力,如今群龙无首,正是出手的最好时机。
「姜师叔,这些都交给你吧。」
陈庆看向姜黎杉。
姜黎杉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做了这麽多年宗主,处理这些事早已驾轻就熟。
「还有一事————」
陈庆声音微顿,与姜黎杉对视了一眼。
「李青羽死了,金庭和大雪山的高手也死了,可宗门之内————」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姜黎杉已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暗中与李青羽、与金庭、与大雪山勾结的人,还藏在宗门内部。
陈庆今日在宗门大典上设下此局,引蛇出洞,钓出了李青羽这条大鱼,可那些小鱼小虾还没有清理乾净。
姜黎杉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可那双眼睛深处,却闪过一抹寒芒。
陈庆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
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太虚炼神篇》。
「姜师叔,张长老。」
陈庆声音平静:「这是我在天宝塔内得到的突破元神的法门,你们二人如今都已经到了九转,正好可以参悟。」
姜黎杉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如今已是九转修为,距离元神境只差临门一脚。
可这一脚,若无功法指引,便是千难万难。
他参悟天宝塔多年,除了想要掌控此塔之外,未尝没有探寻元神法门的念头。
如今宝塔虽已被陈庆所控,但能从中得到这门功法,也算是不小的收获。
有了《太虚炼神篇》,便有了明确的方向,便有突破元神境的可能。
姜黎杉深吸一口气,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令驰也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
他大限将至,气血衰败,突破元神的可能微乎其微。
可元神法门就在眼前,总归还是要尝试一番一万一呢?
「这法门日後就留在宗门内吧。」
陈庆的声音再度响起,「从今以後,只要宗门之人突破到九转,便可观看此篇。」
话不大声,却让几人心头一震。
法不可轻传,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矩。
多少人将功法秘籍视若珍宝,藏之深山,秘不示人,生怕被人学了去。
更有甚者,宁可让功法失传,也不愿传给外人。
这是人之常情,尤其在武道一途,人无我有才是常态。
真正能做到无私的,少之又少。
姜黎杉深深看了陈庆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几分感慨。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栾峰、薛竹、於怀安三位隐峰长老,也都神色各异地看着陈庆。
而後,众人纷纷散去。
陈庆回到静室时,已是午後。
他盘坐在蒲团之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番消耗巨大,损失不小————」
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惊蛰枪断了。
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上等灵宝,在李青羽四重剑域的压制之下,连同其他十七柄长枪一起崩碎,化作满地铁屑。
周天万象图中积攒许久的宝药,在天宝塔那一击之下尽数化作玄黄之气,被吞噬得乾乾净净,一株都没剩下。
「但终归是值得的。」
陈庆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心疼压了下去。
李青羽死了,师父的仇报了,这个心腹大患也终於除掉了。
陈庆取出从李青羽身上搜来的两个布囊。
五株宝药,每一株都以玉盒盛放,保存得极为完好。
陈庆一一看去,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亮色。
一百二十年份的赤血金参、一百年份玉髓灵芝、一百一十年份紫藤、一百三十年份金髓穗、一百年份青元叶。
尤其是紫藤和金髓穗,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破境珍品。
「虽然这破境之物对我无用————」
陈庆看着那两株宝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若让天宝塔将其炼化为玄黄之气,对修为提升倒是大有裨益。
陈庆将五株宝药重新收好,继续翻看布囊。
除了宝药之外,还有几样东西。
一本薄册。
封面无字,翻开一看,里面记载的是一些修炼心得与秘闻,大多是李青羽这些年的积累。
陈庆粗略翻了几页,便将其收起,这些东西以後再慢慢看。
最後一样,是一个小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瓶口以蜡封着,看起来颇为神秘。
陈庆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朝瓶中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小瓶暗红色液体,黏稠如血,散发着一股诡异气息。
「这是————」
陈庆仔细辨认了片刻,依旧没看出是什麽东西。
将瓶塞重新塞好,把瓷瓶收了起来,回头再研究。
除了两个布囊之外,李青羽身上还有一柄剑。
剑身漆黑如墨,剑刃锋利得令人心悸,剑柄处刻着寒螭二字。
陈庆试着将真元注入剑中,剑身骤然一亮,一道凌厉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好剑。」
陈庆心中赞叹一声,随即将寒螭剑也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宗主!」
是南卓然。
「进来。」
殿门被推开,南卓然快步走入,身後还跟着两名弟子,抬着一具屍体。
大雪山圣主的肉身。
「宗主,按照您的吩咐,送来了。
南卓然抱拳躬身,神色恭敬。
陈庆点了点头:「放下吧。」
南卓然挥手示意,两名弟子将屍体放在地上,躬身退出。
静室之内,只剩下陈庆和大雪山圣主的肉身。
陈庆开始搜身。
两瓶丹药。
丹药装在紫色瓷瓶中,瓶身刻着繁复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陈庆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郁药香扑面而来,其中还蕴含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纯净、深邃,仿佛来自更高层次。
「元神境修炼用的丹药?」
陈庆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大雪山圣主随身携带的丹药,自然不是凡品。
不过他没有贸然服用,将瓶塞重新塞好,把两瓶丹药收了起来,等研究清楚了再说。
搜完丹药後,陈庆的目光重新落在大雪山圣主的肉身上。
「这肉身有些古怪————」
他伸出手,按在那具肉身胸口。
入手冰凉,如同触摸一块千年寒冰,其中又藏着一股玄妙气息。
陈庆心中暗自思忖。
他早就察觉到这具肉身不简单。
大雪山圣主是元神二重天高手,肉身远非宗师可比。
可陈庆能够感觉到,这具肉身之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闭上双眼,真元缓缓涌入大雪山圣主的肉身之中。
真元在经脉中流转,畅通无阻。
可当真元触及肉身心脏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大雪山圣主的肉身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并非来自肌肉痉挛,而是源於血肉深处,源於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
紧接着,那具肉身开始变化。
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如同血管遍布全身,自胸口向四肢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血肉开始蠕动,骨骼开始收缩,整个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揉捏、重塑。
短短几息之间,大雪山圣主的肉身便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血肉。
那血肉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散发着淡淡红光,悬浮在半空,缓缓蠕动,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这是!?」
陈庆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盯着那团悬浮於半空中的血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麽东西?
大雪山圣主的肉身,怎麽会变成这样?
陈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团血肉。
入手温热,柔软而富有弹性,如同一块活肉。
他能感觉到,那团血肉之中蕴含着极其浓郁的生命气息,甚至比大雪山圣主活着时还要旺盛。
「这东西————有灵性?」
陈庆尝试着将真元注入其中,血肉表面的红光微微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古怪————」
陈庆皱了皱眉,研究了半响,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先收着吧。」
他摇了摇头,将这团血肉收入周天万象图。
「这东西肯定不简单,回头问问厉老登。」
厉老登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这团血肉的来历。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厉老登了。
「还有那山外山的定魂玉髓,有机会要尝试一番。」
陈庆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定魂玉髓乃是厉老登要他寻找的东西,是凝聚第二元神之物。
「此事暂且不急。」
陈庆压下心头杂念,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金庭此番损失惨重,华师叔和七苦都突破到了元神境,接下来的局势,恐怕会有所变化————」
陈庆吐出一口浊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暖流,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他闭上双眼,开始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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