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抬起头,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衡因憋着火气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齐建国没有再往前走,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用一种评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口吻,缓缓开口。
“周先生,这有煤市就像我们刚刚吃的那桌菜。”
他的开场白让陆衡一愣。
【又来?还他妈没完没了了是吧?】
“酸甜苦辣,五味陈杂,得靠厨子去调和。你不能因为一道小炒黄牛肉咸了,或者一道清蒸鲈鱼淡了,就把整桌宴席给掀了。”
齐建国的话不重,却字字清晰地钉进院子里的空气中。
“我们做东道主的,求的是让所有客人都能安安稳稳地吃完这顿饭,而不是非要分出哪道菜最好,哪道菜最坏。”
他看着周叙白,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稳定,压倒一切。”
说完,他不再多言,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陆衡彻底听傻了。
【这……这他妈不就是说,别管那姓魏的干了什么,只要不把天捅破,就让我们别多管闲事?这官打得一手好太极啊!】
他气得肺都快炸了,刚要开口反驳,周叙白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齐书记说的是。”
周叙白竟然赞同了。
他甚至还微微欠身,姿态谦逊。
“一桌好菜,讲究的是搭配和平衡。我们这些做客人的,自然懂这个道理。”
陆衡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老周!你骨头呢?林默让你来是让你跪的吗?】
周叙白没有理会身边快要石化的队友,他继续对着齐建国,不紧不慢地补充。
“我们只是觉得,桌上那盘清蒸鲈鱼,鱼刺好像多了点。”
他的话头转得极其自然,却让齐建国准备转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怕有些客人吃得急,不小心哽着喉咙。我们这些当律师的,职业习惯,看见有风险的地方,总想帮忙挑一挑刺,免得出事。”
挑刺。
这两个字,周叙白说得很轻。
院子里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陆衡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死死盯着周叙白,心脏狂跳。他好像……有点懂了。
鲈鱼,是魏东。
鱼刺,是他的问题。
哽着喉咙,是谢广坤这些被他坑害的人。
而他们404,就是来挑刺的!
齐建国沉默地看了周叙白足足三秒。
那三秒钟,陆衡感觉比三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齐建国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再说,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深深地看了周叙白一眼,然后转过身,迈步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院门“吱呀”一声,被风带上。
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个在厨房里偶尔传出动静的怪老头。
“我操!”
陆衡再也憋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周叙白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周!你他妈是神仙吧!挑刺!这个词用得绝了!”
他刚才所有的憋屈和愤怒,在周叙白说出那两个字之后,全都转化成了极致的兴奋和崇拜。
【太牛逼了!这才是文化人骂街!不,这他妈是文化人下战书!】
周叙白被他晃得有些站不稳,他推了推眼镜,挣开陆衡的手。
“冷静,这是谈判的基本技巧。”
“基本技巧?”陆衡叫了起来,“这他妈叫基本技巧?我怎么觉得你俩刚才跟对暗号一样?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他妈一个字都不明白!”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试图平复自己过于亢奋的神经。
“所以,那老狐狸最后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点头了!他是同意我们干了?”
“他不是同意,是默许。”周叙白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掉的茶。
“什么意思?”陆衡凑过来,满脸写着求知。
周叙白端起茶杯,解释道:“他的意思是,他作为纪委,不能也不会在明面上提供任何帮助。他的职责是维稳,只要我们不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不把整个有煤市的官场搅得天翻地覆,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陆衡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他跟我们说那么多魏东老婆的事干嘛?还说什么非营利画廊,醉心艺术……”
“那是他在给我们指路。”周叙白说,“他把魏东夸成一朵花,又把魏东的‘廉洁’和‘爱家’两个标签摆出来。‘廉洁’这块,他说魏东防得很好,那是告诉我们,从经济问题上正面突破很难,他这个纪委也找不到实证。”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爱家’了。”陆衡抢着说道,感觉自己智商终于上线了。
“对。”周叙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特意提到苏晴的画廊是非营利性质,是为了提升城市文化氛围,魏东从不插手。这段话,信息量很大。”
“哪里大?”陆衡又懵了。
“一个正常的地方官员,他的妻子搞一个赔钱的买卖,他会完全不闻不问,甚至引以为傲吗?”周叙白反问。
陆衡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算不指望这个赚钱,起码也会动用点关系,拉点赞助,或者让画廊承接一些政府的文化项目,既能做出政绩,又能让老婆的事业好看一点。这才是人之常情。”周叙白冷静地剖析,“但他却刻意强调‘从不插手’、‘从不提供便利’,这本身就不正常。”
“过分的避嫌,本身就是一种嫌疑。”
陆衡彻底明白了。
“卧槽……所以齐建国那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在给我们递话!他不是在夸魏东,他是在给我们划重点啊!”
“可以这么理解。”
陆衡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周叙白,喃喃自语。
“这帮人说话,真是九曲十八弯。要不是你来,换我来,估计现在还在纠结那盘牛肉到底咸不咸。”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就在陆衡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时,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怪脾气老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端菜,只是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旁边一张空桌子。
陆衡和周叙白都没有说话,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突然,那老头开口了。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煤灰打磨过。
“年轻人。”
他没看他们,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桌子。
“有时候换扇窗户,不如直接把墙砸了。”
周叙白和陆衡的动作同时一顿。
老头的声音还在继续,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凉意。
“反正,这房子也快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