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站在棚子下面,看着丘北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朝她这边看。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一根线从某个方向伸过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又被风带走了。
她没有抓住它,但它在那里,像是还没完全收起。
她收回目光:“今天东一坊跑完东一组东二组,现在收工。”
宋乾皱着眉没有说话。
杨副大队长站在旁边,手里的登记簿还没有合上,不太认可这个决定:“中午就收?十二点才……”
王小小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抬手指了一下棚子另一侧,户籍科的人和街道办事处的人,以及那群愣头青正围在一起,有人不停地搓手跺脚,有人把登记簿夹在腋下,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在减弱。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方向:“他们不是兵。零下将近二十度,下着中雪,干了六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再撑下去,不是登记效率的问题,是他们站不站得住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他们需要休息,我们也不需要等到有人倒下再收工。”
宋乾没有接话,他看了王小小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搓手跺脚的人,说:“你是指挥的,听你的,我们二科收工。”
杨副大队长也看到他们,叹了一口气:“是。”
王小小转身朝棚子走去:“明天早上十点,东一坊东三组。”
王小小转头看着那群愣头青:“木强国和周卫东,我有话问你们。其它人回家,好好休息。”
木强国就是第一个跳起来闹起来的。
王小小把他们留下来,就是东三组是自建房整齐的大院。
这两人的父母是这里工人村第一批住进来正式工,他们知道更加多。
等其他人陆续走了,丁旭推着三轮车走在前面,王小小走在后面,周卫东和木强国跟在两侧。
王小小面瘫:“周卫东,木强国,今天你们跟着联合行动,一共抓了七个人。到现在为止,你们有什么想法?”
周卫东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被问到这个问题。
周卫东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七个人,我今天就在现场,看着他们被带走的时候,没有一个说话的。我当时在想,他们是真的没话说,还是早就想好了不说。”
木强国没有立刻开口,又走了几步,木强国才说:“我今天在登记棚帮忙,就是那个被带走的中年人,看着挺老实的,结果没一会儿,查出来他什么证明都没有,连老家是哪儿的都说不清楚。”
他没有说下去,像是那个细节还没有完全从他脑子里经过一遍。
王小小缓缓说:“北一坊北一组,抓到几个没有任何证明,在治安大队的讯问下,其中一个人,他在三年前,杀了一家三口。”
她停顿一下,小声说:“还抓了特敌,特敌是什么性质,你们应该懂?老蒋要分裂我们。”
周卫东和木强国满脸后怕。
王小小突然话锋一转,犀利问:“我看到北一坊北三组的自建房怎么这么整齐?”
周卫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北一坊北三组的自建房?”
“对。”王小小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前方的雪地上,“我去过,整整齐齐,像是一个人盖的。每一间的尺寸、间距、朝向都一样——不像是挨着盖的,像是有人提前画好线再动手的。”
周卫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木强国,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木强国低着头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那些房子……我以前听我爸说过一嘴。我爸说,那些房子不是临时工自己盖的,是有人从城外运砖运瓦,雇人砌的。”
王小小放慢了步子:“你爸怎么知道的?”
木强国说:“我爸当时就在那个工地干活,他说来了一辆解放牌卡车,卸了一车又一车砖,然后有人拿着图纸,在地上画了线。说是什么厂里批的临时工宿舍,但实际上盖完之后,住进去的人都不是临时工。”
王小小没有打断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后来我爸不干了,说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借临时工宿舍的名义盖房子,但房子盖完之后没有登记,也没有人管。后来那些房子转了好几手,谁住进去的都有,查不清楚。”
王小小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木强国:“那辆卡车,还记得是什么厂的吗?”
木强国想了一下:“不知道,但卡车开过来的时候,车身侧面刷着一行字——'沈阳重型机械厂',我娘记得那个标志。”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听人说,那些房子不是给临时工住的。有一批人住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像是从来没有住进去过一样。”
丁旭转过头:“不怕别的,就怕是特务,你们不要再去打听,打草惊蛇。”
王小小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但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王小小没有回头:“你们听话,回去之后,不用再特意打听这件事。如果有人问起刚才说了什么,就说我问的是登记的事。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危险,明白吗?”
木强国想说点什么,但王小小抬手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又补了一句:“你们家里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排查特敌,安全起见,不聊这个。”
王小小让他们回家。
丁旭看着她:“小小,不会真的是特务团吧?”
王小小也皱眉:“在此之前,我以为有领导为了牟利,现在不确定了,周卫东的话,让我觉得这次没有办法处理了,我们去二科,找宋乾。”
丁旭骑着三轮车,飞快去了沈城二科,老天爷,不会真的有这么多特务吧?!
如果是真的,那沈城都成了筛了,二科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小小也头疼,她又捅了马蜂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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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贺瑾拿走了桌子上的红烧肘子,这是宋乾给姐的,又去厨房拿出水果罐头。
他要这个肘子和水果罐头引诱那个小崽崽。
贺瑾站在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他走过每一条巷口,辨认每一堵墙的朝向,像是在用脚丈量一个已经走过一遍的地方,地图在脑中浮现。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昨天挨打的地方。他刚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崽崽,怀里抱着那件被顺走的军大衣,正鼓着腮帮子,气嘟嘟地看着他。
贺瑾愣了一下,那个小崽崽看到他后,把军大衣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跑。
“哎,红烧肘子吃吗——”贺瑾喊了一声。
小崽崽的脚步停了,转头看着他……
贺瑾从挎包拿出饭盒,打开给他看,他说:“猪肘子,刚出锅的还是热着,但是天气太冷了,冻住了。”
小崽崽脸上鼓着腮帮子气还没消,但鼻子已经先不争气地动了。
贺瑾把猪肘子往前递了递。
小崽崽盯着那饭盒,嘴角不争气流下哈喇子。
他伸手去接,贺瑾又说:“那件军大衣是我哥穿的,你留下也行,得说一句谢谢。”
“小崽崽,你拿去一半,剩下还给我,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追你。拿着去吧。”贺瑾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饭盒留在地上。
小崽崽抿着嘴,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他狐疑地看着贺瑾,像是不太相信:“真的?”
贺瑾点点头:“真的。我跑不过你,也打不过你,去吧。”
他把军大衣往贺瑾怀里一塞,从地上把饭盒拿了出来,手抓起肘子,冷着吃了一大口:“谢谢。”
小崽崽看着他居然没有生气,他转身就跑,他回头看贺瑾有没有追上来,真的没有追回来。
贺瑾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视线落在他跑出去的那段路上。
他数着小崽崽的步数,也在心里拼着小崽崽可能走的每一条路,只要他把肘子带回家再回来,他就能通过来回的时间算出他家的距离,从而缩小搜索范围。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蹲在那里,等着那个小身影自己回来。
季华正在灶台前弯腰添柴,听见门响,直起身来。
王曦抱着饭盒从外面冲进来,脸颊冻得通红,他跑得气喘吁吁,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开口时已经把那句话组织好了:“妈,我把衣服还了,他给我半个肘子,你切一半,我去还给他半个。”
季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饭盒,盖子掀开一角,露出半截肘子,酱色的肉皮在冷空气里凝着一层白油。
她的目光从饭盒移到王曦脸上:“曦曦,你没有打人抢吧?”
王曦眼睛睁得溜圆:“妈妈,我老乖的,我都听你的话。”
季华本来想把这东西退回去,但看着儿子盯着肘子咽口水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饭盒里那块已经缺了一角的肘子,她叹了一口声,把肘子从饭盒里取出来,切了三分之一,又往饭盒里放了两个煮熟的鸡蛋,盖好盖子:“去,还给人家。妈妈跟你说,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拿,记得说谢谢,即使打人,也要收起力气,明白吗?”
王曦似懂非懂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王曦接过饭盒,他转身跑出去,他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贺瑾还蹲在原来的地方。
贺瑾看着他,他忘记问姐,21叔的名字。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我认识你爹?我要带你回族!
王曦跑过去,把饭盒往他面前一递,像是要把自己刚刚完成的任务递过去交差:“喏,还给你。”
贺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饭盒,伸手接过来,掀开盖子一看,肘子少了三分之一,多了两个鸡蛋。
他合上盖子:“你妈切的?”
王曦点点头:“嗯。我妈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贺瑾安静了一瞬,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也觉得不能白拿?”
王曦想了一下:“我还没想好,我想吃肉。”
贺瑾拿出一颗大白兔,塞给他嘴里,王曦眼睛睁大,不动了,这个太好吃。
贺瑾继续从包里拿出水果罐头打开,递给他:“我是贺瑾,我姐叫王小小,她爹叫王德胜,是你堂姐,我们找你是带你回族里。”
王曦把瓶子放到地上:“骗子,妈没有说过爹有亲人。”说完就跑了。
贺瑾喊道:“后天我还在这里,拿肉来,还有我姐的扛柴比你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