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瑾去胡干事办公室,胡干事看着他,他看着胡干事。
贺瑾理直气壮的说:“给我两个人的原始档案!”
胡干事心里在做建设,计算来计算去。
“原始档案不能给。”胡干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硬。
贺瑾没有接话:“我二十一婶的爹娘,55年登记是工人。今天有人上门说她家成分有问题。我来看原始档案,如果有问题,胡干事,你算是做到头了。不是我威胁你,是你没有保护应该保护的人。没有尽到档案管理者的职责。”
胡干事看着他,他是贺总司令的孙子,他们户籍科现在算是军管体制,也就是部队管,他要威胁自己,把爷爷的名头爆出来,他不服也不行。
这个小崽崽反而说,档案如果被改,自己死定了。
也就是说他如果非要被死,那是档案问题,不是这个小崽崽叫他爷爷‘弄死’他。
胡干事眯着眼说:“姓名?”
贺瑾把姓名写出来。
胡干事站了起来,拿上纸条:“我去户籍科档案室,你在这里等着我。”
胡干事来到户籍科,按照纸条找出来档案,打开看,没有改变成份,依旧是工人成份。
他看了一眼,又把季华的档案出来,他看到了一个词:一级流动户口。
老天奶!
季华的确是组织上好保护的人,不然谁会等到一个,一级流动户口的。
胡干事的冷汗:他瞬间明白,若档案被人擅意恶告,届时,他面临的将不只是撤职,而是更严重的后果。
踏马的,坐牢都是轻的。
好在他听劝,如果季华的父母的档案被改,连累了乔华,他真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今天保住了档案的正确性,就是保住了季华被“成分问题”纠缠时唯一能证明清白的底牌,也保住了户籍科在这场风波中不被牵连的责任底线。
胡干事把三份档案用牛皮纸包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证明,工工整整填上“因户籍清查工作需要,调阅季华及父母原始档案,确认其成分无误”,盖上户籍科的公章,一并递给贺瑾。
贺瑾接过档案,道了声谢,正要起身离开。
胡干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一下。小贺同志,档案没有问题,但举报的人不会因为你手里有档案就罢休。他今天能找人上门去堵你婶子,明天就能换个人去堵。他拿不到档案,就拿嘴。嘴这个东西,比档案难管多了。”
贺瑾向个晚辈请教道:“胡叔叔,那怎么办?”
胡干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他拿嘴,你就拿证明。档案是底牌,不能轻易亮。他举报一次,你让他举证一次。他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诬告。诬告一次,你去治安大队备案一次。备案三次,他就是寻衅滋事。”
他又拿起搪瓷猛的喝了。一口:“让治安大队去敲他的门,问问他举报的依据是什么。他拿不出依据,就是扰乱户籍管理秩序。这个罪名可大可小,看他态度。”
胡干事也恼火,踏马的,他早一步,万一他晚了一步,档案被改,他的政治生涯全部毁了……
贺瑾笑眯眯说:“谢了,胡叔叔。”
他去门口等着他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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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丁旭来到了周大队长的办公室。
周大队长看着眼前的讨债鬼。
他没好气说:“说吧!什么事?”
丁旭大大咧咧坐了下来:“给我21婶一份工作,正式工,治安大队,小干事,事少福利好。”
周大队长冷笑:“我婆娘还在后厨帮忙洗菜,临时工。你爹是二科的头,少将,找你爹去。”
丁旭无语道:“周大队长,你不会以为我在走后门吧?我们家从我爷爷到我,从来没有走过一次后面,也从来没有谋私。”
周大队长点着一根烟,等着他说完。
丁旭组织语言:“我21婶,她的男人干什么?做什么?在哪里?我们不配知道,三不原则挡在那里。她是军属,独自生了一个儿子,在沈城,自己的小院子,被人恶意的举报,她说她不走,她要在那里等她男人回家。
二科的工作我可以给,但是要隐瞒身份,独自一个女人带着儿子,隐瞒身份,被人欺负死的;总军区的工作我也能给,但是去总军区要住在军家属院,她不要离开。”
“军队内部一项不成文但必须遵守的最高原则:保障军属,就是巩固战斗力;尊崇烈属,就是尊崇军队的魂。”
周大队长一听这故事,脱口而出:“西北???”
丁旭闭了一下眼,没有说话。
周大队长:“我治安大队长,我更不可能给她一个小干事,我四十岁给了三十岁的一个妇女工作,你是傻子吗?人言可畏,你不懂吗?我把她招来,你当整个治安队都是死人吗?传出去一丝风声,她会被逼死的。”
丁旭:“……”
丁旭沉默失语,他第一次明白:权势、编制、人脉,并非万能;有时候过度的善意、明目张胆的保护,会变成伤人利器。
周大队长抽着烟,大喊:“木头,进来!”
木林进来:“报告,首长,什么事?”
周大队长吼道:“去,把我媳妇,叫过来。”
木林立刻敬礼:“是,首长。”说完小跑出去。
丁旭看着木头:“你的警卫兵?”
周大队长:“闭嘴,真的还不如去二科,没有闲言闲语,或者去部队后勤部,当一个小小登记干事,住在军家属院。跑来治安大队,在外名头吓唬人。”
不一会儿,一个妇女走了进来。
周大队长把搪瓷杯递了过去,那个妇女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喝:“老周,什么事?”
周大队长:“战友保密工作,他媳妇我不好安排,孤男寡女的谣言多,媳妇,你最聪明了,你想想办法?”
叶枝端着搪瓷缸,听完老周的话,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丁旭一眼:“战友的媳妇?你战友还是老周的战友?”
丁旭赶紧站起来:“是我婶子。她男人保密工作,回不来。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在沈城,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院子,被人恶意举报成分有问题。我们想给她找个工作,治安大队,让她能安稳过日子。”
叶枝听完,转头看着老周,冷笑:“老周,你刚才说你的战友?”
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坦荡道:“她男人是兵,我们都是他的战友。”
她在后厨洗了好几年菜,每天跟那些军嫂们一起择菜、洗碗、唠家常,谁家男人在前线、谁家男人在西北、谁家男人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全在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聊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丁旭:“你婶子识字吗?”
丁旭点点头:“读过书,高中。”
叶枝又问:“人长得漂亮吗?”
丁旭不解,这个和漂亮有什么关系,还是回答:“漂亮。”
叶枝又问:“那白吗?”
丁旭:“白。”
叶枝叹气:“男人不在身边,女人白净漂亮是非多。别说婶子说话难听,让你婶子头发最好剃成狗啃的,把眉毛画粗,用黄栀子涂在脸上,让皮肤变黄,温水+草木灰搓洗几遍就能完全洗净,无残留。这样变丑了,流言蜚语少很多。”
叶枝点了点头:“识字就好办。后勤档案室的老陈,要退下来了。”她顿了一下,看着丁旭,“老陈是正式工,干了十几年,退下来之后,她的岗位空出来,但要顶这个‘饭碗’,得交三百块钱——正式工的岗位不能白给,这是规矩。”
丁旭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三百块钱我有。我的钱被我爹没收了,但我可以找小小——我妹妹有钱。”
叶枝摆了摆手:“你先别急。三百块是规矩,但规矩之外还有个坎——老陈是正式工,她的岗位空出来,顶上来的人只能是长期临时工,不能直接转正。档案室的活不重,在后勤大楼里头,不用接触外面的人,也没人会说闲话。工资不高,但每个月都有,福利跟正式工一样。关键是——没人会盯着她问‘谁把你招进来的’。档案室缺人手,老陈要退,你婶子是军属,识字,顶上来顺理成章。”
丁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给叶枝鞠了一躬:“谢谢您。”
叶枝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婶子不容易,我也是军嫂,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滋味。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院子,那就不搬。档案室在后勤大楼最里面那排平房,走路上班不到半个钟头,孩子放学了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她。我回头跟档案室的老孙打个招呼,给他多加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说临时工帮忙整理档案,没人会多问。”
老周已经把烟重新点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学会了没有?”
丁旭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今天在周大队长办公室里学到了两课。
第一课是周大队长教他的:真正的保护不是给她显眼的身份,而是给她不被打扰的位置。
第二课是叶枝教他的:最聪明的办法,是把一个人的生计悄无声息地融进一个单位的日常运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