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已从内阁退下了,如今只是一个西北总督,帮不了那般多的人。”
徐鸿渐开口就是拒绝,显然是不愿意蹚浑水。
纪戎心中就升起另一个想法:莫不是徐鸿渐真能助他脱身?
想到徐鸿渐失势后,还能任西北总督,他的心里就生出几分异样。
不过想到自己签的字,纪戎神情又是几变。
纵使他想倒向徐鸿渐,姓宋的和其他涉及其中的官员也不会答应。
宋阳平那一招是将他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纪戎只得道:“牵扯其中的官员多是老师的门生,还请老师念着师生情,能伸手救他们一把。为了能脱身,他们也愿封上多年所得,此事具体还需老师与他们面谈,学生做不得主。
徐鸿渐双眼定在纪戎身上片刻,终究道:“此事就由你张罗罢,人年纪大了,说这会儿话就倦了。”
纪戎一喜,赶忙应下后告退。
待出了徐府,他立刻就回了家,派人去各家报信。
两日后的傍晚,纪家门口陆续有马车前来,纪家的管家管事尽数出来迎接贵客。
众人在前厅坐了三桌,各种茶水点心均端了上来。
众人虽偶尔客套两句,目光均往门口飘,等着那位的到来。
等到酉时正,本该到来的徐鸿渐连面都未露。
有人坐不住了,立刻问纪戎:“徐老果真答应要来?”
面对众人的怀疑,纪戎言之凿凿:“老师年纪大了,或许是记错了时辰,大家稍作等待,万莫惊扰了老人家。”
众人心领神会,便是心中急躁,也不敢再催促。
本就是约定酉时正,如今才到,若太着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何况徐鸿渐在朝堂叱咤风云多年,派头总是要有的,他们于公是下官,于私是其门下徒子徒孙,从哪方面都等得。
如此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屋子里的气氛渐渐躁动起来。
因徐鸿渐未到来,酒宴并未开席,众人只得些茶水点心,肚子空空,心里就更焦躁。
众人小声议论,有人猜测徐鸿渐不会来了,有人则猜测纪戎根本没请到徐鸿渐,又有人猜测,或许徐鸿渐要给他们下马威。
坐在角落里的宋阳平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一一扫过,心中生出疑虑。
他起身走到纪戎身边,小声道:“徐大人迟迟未来,恐是路上生出什么变故,纪大人何不派人去询问一番?”
纪戎道:“本官早已派人去了。”
宋阳平问道:“何时派出去的?”
“两刻钟前。”
纪戎看了眼天色,道:“这会儿应该到徐家了。”
宋阳平的心一紧,没来由的生出几分警惕:“徐老会不会有所察觉?”
纪戎回想了一番,终还是自信道:“他多番推辞,直到本官要奉上全部家业,他才愿意前来见见其他人。”
“他徐家或连命都没有了,还要你纪大人的家业作甚?”
宋阳平惊道。
若北方这条走私线未曾爆出来,徐鸿渐或许还会为了银钱帮他们遮掩,如今已揭露出来,北镇抚司都派人调查了,要的是将自己摘干净,而不是还要贪墨那些银钱。
“我们怕是中计了!”
宋阳平高呼一声,原本就躁动的前厅瞬间就热闹起来。
纪戎神情也是一变,当即就站出来,对众人拱手:“诸位,今日恐要招待不周了!”
众人也顾不得客气,均急匆匆起身往门口赶。
门被打开,入眼的是举着火把,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
一众官员均是后背发凉,下意识扭头看向身穿甲胄的将领。
那将领即刻站出,对那些守在门口的士兵怒喝:“本官乃是平西总兵高翰,何人敢擅自调兵?”
那些士兵仿佛未曾听到他的声音,依旧肃穆立于原处一动不动。
高翰神情大变,当即又是一声怒喝:“你们的统帅何在?!”
“是本官调的兵。”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士兵们终于纷纷往旁边退,让出一条路。
一绯色官服的官员坐于枣红大马上,一步步朝着门口逼近,在士兵最前方勒紧缰绳。
马蹄在原地踢踏两步,打了个不甘心的响鼻,才在门口站定。
那官员居高临下看着站在官员群里的高翰:“本官调兵,何时需征得你高总兵的同意了?”
瞧见马背上的人,高翰的脸色大变,赶忙拱手行礼:“下官拜见巡抚大人。”
巡抚董才良,管理平西的军政大权,监察后勤与整饬边备,是平西真正的军政首脑。
只是董才良此人遇事能躲则躲,往常又喜饮酒,一应大权皆下放,因此虽有官职在身,却并没实权。
正因此,高翰才未想到何人敢背着他调兵。
纪戎上前,对董才良行一礼后问道:“不知巡抚大人为何要派兵围我纪家。”
董才良对着半空一拱手,朗声道:“本官奉徐总督之命调兵至此,从今晚起,此处只进不出。”
众人一听此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当即就有人怒喝:“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尔等将本官囚禁在此,究竟意欲何为?”
“尔等想佣兵造反不成?”
“本官要回家,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官员们叫嚣着就往外涌。
宋阳平却转身往后,领着自己的人快步往无人在意的围墙冲去。
让人当场人梯将他架上去后,看到的依旧是一个个身穿锁子甲的士兵。
在火把的照耀下,宋阳平能清晰看到那些士兵双眼死死盯着他。
他压下心中的慌乱,再往四周一看,墙下站着的是数不尽的士兵,显然已将整个纪家彻底包围了。
他脚一滑,就从下面人的肩膀掉了下来,重重地甩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之下,他心里只一个想法:有内奸!
他们中了徐鸿渐的奸计了!
下一刻,就听到门外传来齐齐的拔剑声。
“本官已领军令,胆敢擅闯者,立斩不赦!”
显然官员们并不惧怕,推搡着士兵们就要逃出去。
场面乱糟糟之时,一个官轿被抬着朝最混乱之地而来。
前方的护卫们开道,士兵们看到轿子上挂着的灯笼,纷纷让开,任由那官轿落在前方。
就连那些闹起来的官员,在瞧见轿子上挂着的“徐”字,也纷纷住了手。
董良才赶忙翻身下马,上前行了一礼后躬身将轿帘撩开,露出里面端坐的老者。
老者抓起龙头拐杖,低头就要往外起身,董良才赶忙伸手去搀扶,将人扶出。
徐鸿渐下了轿子,双手撑在龙头拐杖上,一双浑浊的老眼扫向被挡住纪家门口的官员,苍老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起:“老夫来赴宴了,怎的你们反倒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