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从纪家出来时,天已蒙蒙亮。
守在外面的董才良快步迎了上去,还未开口就被拦住。
那长白胡子的老者难得地开了口:“睡着了。”
董才良赶忙退后两步,由着轿子离开。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持续不断地惨叫声,董才良看了眼天色,就喊来手下人交代继续守在此处后,便翻身上马,跟着徐鸿渐的轿子而去。
城渐渐苏醒过来,街上已有了不少行人。
听到惨叫声,有人便上前想探探情况,远远地瞧见纪家外面围着的官兵时,就赶紧离开。
惨叫声持续了一整日,附近几条街的人能躲则躲,连商铺都不敢开门做生意
消息在城内往外传,自是入了不少有心人的耳中。
察觉不对劲,有人就想出城躲避。
到了城门口才被告知今日城门不开。
那些人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再往上找人,就发觉哪哪儿都有士兵。
他们早听闻北镇抚司来查北方线了,莫不是北镇抚司的人查到上面的人了?
想到此处,他们就赶紧躲藏起来,派下人偷偷去打听,却是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如此更让他们惶恐不安,只盼望事情能有转机,好让他们能逃走。
……
“一个也不能放过。”
徐鸿渐端着一个瓷碗,另一只手拿着调羹搅动着碗里的粥。
凌晨上了轿子后,他便熬不住打起盹来。
回到家后,他又睡了一个上午,醒来才有精神洗个澡,将身上的腥味儿都洗去。
果真是年纪大了,熬一晚上,竟就撑不住了。
在轿子上眯了一个多时辰还不够,回来竟不能强撑着洗澡。
就算补了一觉也没胃口,只面对白粥时不难受。
可这白粥搅了又搅,始终无法送进嘴里。
董才良领着一队士兵将徐鸿渐护送回来后,就一直候着,到了此时才见到徐鸿渐,能与其说句话。
“学生已派人关了城门,城内无人能逃出。”
董才良说完,眼角余光扫了下徐鸿渐的脸色,才继续道:“只是无故关城门,恐要被朝廷问责。”
徐鸿渐终究还是不愿吃那碗白粥,便放回桌子上,拿了桌上的湿布擦着手:“你不是担心关城门,是担心纪府那些被杀的官员。”
董才良露出担忧之色:“老师办事,自有章法,学生本该招办就是,可学生终究担心,那么多官员被杀,恐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圣上与朝廷恐不会放过老师。”
“老夫不杀那些官员,天子就能放过老夫了?”
徐鸿渐的反问并无太大情绪起伏,却让董才良一怔。
徐鸿渐将布巾放回桌子上,拿了放在一旁的拐杖便要起身,董才良赶紧过去搀扶他。
“此番军火走私案,就是天子朝着老夫来的。”
徐鸿渐撑着拐杖一步步往躺椅方向挪去。
“他这是布下天罗地网,要将老夫与你们这些人一网打尽。那个新入阁的张毅恒,联合晋商将锅往老夫身上甩,便是合了天子的意。”
董才良怒道:“张毅恒好大的胆子!”
徐鸿渐道:“人年纪一大就不中用了,什么人都想来踩一脚。”
换成以前,莫说熬一晚,便是三天三夜不睡,也不至于如此难受。
他终究是老了。
董才良听着徐鸿渐的喘息声,心有些酸胀:“老师身体康健,再活二三十年不在话下。”
徐鸿渐瞥了他一眼道:“这就是你不如胡益之处。”
董才良道:“学生才疏学浅,也没他那心性。学生只知若非老师提拔,现今还不知在哪处穷乡僻壤任县令。”
徐鸿渐语气缓和了些:“这官场之上,只看听不听话,不看重不重情义。”
不过,终究是这等忠义之人放在身边才安心。
“天子为了围剿老师,就要放过晋商不成?”
董才良还是为徐鸿渐抱不平:“晋商可是将军火走私给后金,若不收拾,后患无穷。”
徐鸿渐在躺椅前转个身,在董才良的搀扶下躺上摇椅,终觉得舒服了些:“张毅恒此人狡诈,自己从不露面,只躲在背后寄生徐门。想要抓住他,就需先将徐门清理干净。老夫若是不出手,此锅就可顺势推到老夫身上,由老夫九族与徐门顶罪,他再将会牵扯他的人灭口,就可再次隐身。”
“老师又如何会任他拿捏?”
董才良嗤之以鼻。
徐鸿渐轻轻摇动着椅子,椅子便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老夫自是不会甘心束手就擒,必要出手,如此就成了老夫与天子的对抗,他顺势隐身幕后。老夫这把年纪了,天子身子每况愈下,二人僵持几年,恐就要双双入土了,他也就全身而退了。”
怕是这张毅恒还会对永安帝动手。
张毅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徐门渗透,还不让他徐鸿渐察觉,又怎会不往天子身边渗透?
若太医院果真干净,永安帝又何必大费周章招道士入宫炼丹。
永安帝杀了一波太医,怕也不见得就能杀干净。
“张毅恒太过阴险!”
董才良厌恶道。
徐鸿渐双手搭在摇椅的扶手上,道:“他既敢对老夫动手,那老夫只能砍了他的手,拔了他的牙。从今日起,你全力捉拿参与其中的晋商、官员,凡是参与其中的,务必斩草除根,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北镇抚司已在严查此事,老师如此大动干戈,恐……”
徐鸿渐抬手打断董才良的话,“天子想要动手,需得足够的证据,北镇抚司查起来极慢,在南方就耗了几年,到了北方再耗个五六年也不无可能,不如就让老夫帮上一把。”
“怕就怕天子不会记老师的好。”
董才良忧心忡忡道。
天子摆明了要置他们于死地,就算徐老将那些人都杀光了,恐怕也只能得一个杀人灭口的罪名。
军火走私案的南方线已近乎将徐门的大多数势力给清除,如今再对北方线动手,就是把徐门剩余的绝大多数势力亲手除去,留在朝堂上的胡益等人权衡利弊后,恐怕也不会为徐老说话,徐老此举几乎是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徐鸿渐闭上双眼,缓缓摇动着躺椅:“放心办事就是,老夫必会护你们周全。”
见徐鸿渐已不想多言,董才良将心中的疑问压下去,起身行了一礼后就退了出去。
待门关上,屋子里就只剩下徐鸿渐一人。
他睁开双眼,轻轻晃动着躺椅,低声呢喃:“不愧是老夫最得意的门生,竟能将老夫逼至绝境。既如此,老夫最后再教你一次,这世间没人能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