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接过水囊,用牙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冲开脸上的灰土和血渍,露出底下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师父。”
他抹了把嘴,忽然问。
“你刚才用了几成力?”
逍遥子没回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这根棍子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枯枝,比之前的树枝沉了好几倍。
“休息好了?”
“等等!”
熊淍瞪着那根木棍,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之前是树枝,现在换棍子了?”
逍遥子掂了掂手里的木棍,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刚才只是告诉你错在哪。”
他顿了顿。
“现在教你该怎么改。”
话音未落,木棍已经兜头砸下!
熊淍瞳孔猛缩,就地一个驴打滚躲开。
木棍砸在他刚才坐的那块石头上,砰的一声,碎石四溅!
这力道跟刚才的树枝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刚才用的是巧劲。”
逍遥子的声音和棍影一起到。
“打你身上疼,但不伤筋动骨。现在。我让你真正看看,什么叫实战里的杀招。”
熊淍来不及说话了。
他一剑格挡住逍遥子砸下来的木棍,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棍上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顶住这一棍,顺势往旁边一带。剑身顺着木棍滑下去,削向逍遥子的手指。
这是刚才逍遥子用树枝对付他的那招!
逍遥子轻哼一声,手腕一翻,木棍像活了似的转了个圈,棍尾从下面挑上来,直取熊淍的下巴!
这一下要是挑实了,下巴骨非碎不可!
熊淍脑袋猛地后仰,棍尾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去。他甚至能闻到木棍上带着的土腥味。
可他的剑也趁机刺出去了!
这一剑刺的是逍遥子棍法转换时的那一瞬空隙。就像刚才逍遥子专门打他招式间的缝隙一样!
逍遥子侧身避过。
他侧身的动作和刚才如出一辙,可这一次熊淍没有收剑。他顺着逍遥子侧身的方向,整个人连人带剑撞了过去!
“有点意思。”
逍遥子低笑一声,木棍在身前划了个半圆,用棍子的中段格住熊淍这一撞。
砰的一声闷响,熊淍感觉自己像撞在了一堵墙上。
可他没停。
他的剑被木棍挡住,左手就直接抓向逍遥子的衣领!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逍遥子的膝盖顶了上来。
熊淍侧身卸开这一膝的力道,手肘同时下沉砸向逍遥子的小腿。
两个人近身缠斗了七八招。
木棍和铁剑在极近的距离里碰撞、格挡、反制,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雾气被两人的动作搅得翻涌不止,像是有人往牛奶里搅了一勺子。
周围的碎石被劲风卷起来,噼里啪啦打在两人的衣服上。
熊淍的呼吸越来越重,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点燃的光芒,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逍遥子忽然收棍后退。
熊淍正要追上去,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蹿上来。
那不是冷。
是一种被死亡盯上的感觉!
逍遥子站在原地,手里的木棍随意地垂在身侧。可就是这么一个随意的姿势,让熊淍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了穴道,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一只兔子被天上的鹰盯上了。
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瞳孔缩小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这就是逍遥子真正的实力!
哪怕只是一丝气息。
哪怕他压制了九成九的功力。
泄出来的这一丝,足够让一个杀了无数野兽的少年僵在原地。
“记住这个感觉。”
逍遥子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砸在熊淍的心口上。
“真正的生死之间,不是你跟畜生拼命时的热血上头。是冷的。从头到脚都冷。冷到你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缓缓走过来,每走一步,那股压在熊淍身上的无形气势就减弱一分。
走到熊淍面前时,他已经完全收敛了气息,又变回了那个面目平淡、不起眼的中年人。
“但你得在这种冷里面,找到出剑的路。”
逍遥子把手里的木棍递给熊淍。
“换成别的剑客,刚才那一下就彻底废了。脑子想的是怎么出招,可身体不听使唤。”
“你呢?”
他顿了顿。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熊淍接过木棍。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累的,是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到了一件事。”
“说。”
“我还没接满十剑。”
熊淍抬起头,对上逍遥子的目光。他的眼眶还因为刚才的气血压迫泛着红,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要是现在被吓死了,就接不完那十剑了。”
逍遥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对练到此为止。”
熊淍愣了愣,赶紧追上去。
“师父,这就完了?我还有力气!”
“有力气就去劈柴。今天的晚饭你来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逍遥子头也不回。“我跟你说过的话,你睡前好好琢磨琢磨。明天我们接着来。”
顿了顿。
“明天就不是木棍了。”
熊淍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木棍?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逍遥子腰间的剑。
逍遥子腰间挂着的是一柄真正的剑。鞘身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可剑柄上那层被手汗和岁月盘出来的暗红色包浆,让整把剑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气。
这把剑,熊淍从没见逍遥子拔出来过。
逍遥子走进山洞里,在火堆边坐下。
熊淍抱着木棍跟进来,在师父对面盘腿坐下。他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可心里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今天虽然被打得很惨,可他知道自己学到了东西。
那种东西跟杀野兽不一样。
杀野兽练的是胆子和狠劲,跟逍遥子对练,练的是另一种更重要的东西。
脑子。
怎么在出招之前就想好对方的后手。
怎么在自己招式转换的时候护住要害。
怎么在被气势压制的时候找到出剑的路。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他,他这辈子都学不会。
逍遥子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子噼噼啪啪地蹦起来。
“现在明白,为什么先让你杀七天野兽了吗?”
熊淍想了想,用力点头。
野兽练的是根基。把胆子和眼力磨出来,把剑练成身体的一部分。等根基打牢了,再来学招式和心法,才不会走偏。
“你那些杀野兽的手法,硬碰硬、拼狠劲、以伤换命。对付畜生好用,对付人就是送死。”逍遥子拨了拨火堆。“人会利用你的冲动、你的惯性、你的每一个下意识反应来杀你。”
“比如郑谋。”
熊淍的手猛地攥紧了!
郑谋!
那个在九道山庄折磨他和岚的人!那个烧掉客栈,杀死无数无辜者的火神派长老!
逍遥子的声音冷了几分。
“郑谋的火神掌已经练到了第八层。正面硬碰,你现在的剑根本破不开他掌风的护体气劲。可如果换一种打法。”
他拿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他的火神掌威力虽大,但每次全力出掌之后,左肋必定有短暂的空隙。那不是功法缺陷,是他自己的习惯。他早年在火神派跟人切磋时伤了左肋,留下旧伤,所以他出掌时总会无意识地多护左肋几分。”
他用木炭在圈旁边点了几个点。
“郑谋出掌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硬接。是退。一边退一边等。等他第三掌打完,左肋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破绽。那个破绽不会超过半次呼吸的时间。”
“你要在那半次呼吸里,把剑送进他的左肋。”
熊淍盯着地上那个圈和那几个点,眼睛一眨不眨。他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刻进了骨头里。
逍遥子把木炭丢进火堆里。
“郑谋的武功比你高,内力比你深,经验比你老道。你能赢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开打之前就想好怎么赢。”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东西。”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躺倒在铺着干草的石台上,闭上了眼睛。
“琢磨完了就睡。明天天不亮就起来接着练。”
熊淍坐在火堆边,盯着跳动的火焰。
手里的木棍已经被他握出了汗。
远处。
夜色浓得像墨。
山谷里万籁俱寂,只有山洞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脆响。
一道极淡的影子从对面的山脊上掠过。
快得不像人的速度。
影子停在一棵老松的树冠上,一动不动,与夜色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影子的眼眶深处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那是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幽光闪烁了几下,又倏然熄灭。
影子无声无息地从树冠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只留下树梢的几根松针,还在微微颤动。
而山洞里的师徒二人,一个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另一个还对着火堆发呆。
谁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