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林七烨坐上了飞往魔都的航班。
出发之前，他专门去了一趟花城的一家眼镜店。
这家店开在老城区一条不宽的巷子里，门脸小，玻璃柜里摆着各式镜框，木架子被岁月磨出了包浆。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副圆框老花镜，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某种本能的停顿。
“配眼镜？”
“墨镜。”林七烨说，“深色的，镜片要能盖住大半张脸的，不要那种反光的。”
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款式，分别是飞行员款、方框款和蛤蟆镜。林七烨逐一试过，最后挑了那副方框的。镜框是哑光黑，上沿略宽，镜片颜色很深，几乎不透光。戴上之后，只露出鼻梁以下的下半张脸和下颌的轮廓。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被那副墨镜遮住了眉眼，五官的锐度陡降。他原本那双很静、很稳、让人一望便定住的眼睛被藏住了。剩下的部分——鼻子、嘴、下巴——线条依然清晰，但没有了那对瞳孔里的东西作为龙头，这些零件摆在一起，只是一个轮廓端正的普通年轻人。
老板在旁边说：“这副是进口片，防紫外线的，三千六。”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想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被价格吓退。
“包起来。”林七烨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愣了一下，动作很快地开单、装盒，眼睛在电脑屏上敲数字时多看了一眼收银界面，确认到账之后，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林七烨戴着那副墨镜走出眼镜店，拐上巷子那头的大路。路边的便利店门口坐着一排等人的人，其中一个穿黄衣服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正常了。
他把这个反馈收进眼底，站在路边等车。
……
魔都的夜从舷窗看下去像一块通电的电路板，灯点密密麻麻铺到天边，看不清哪栋楼是哪个楼。林七烨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这张脸，是这两年一点点长开的。
系统给的东西不刻在皮相上，刻在别人看他的那一眼里。常人魅力按十算，他如今将近两百，差着二十倍。这二十倍不写在五官上，可只要他往哪儿一站，四周的视线就会不自觉地偏过来，像铁屑遇上磁石。偏过来的目光他早习惯了，也早学会了不接——真要看过去，那道钩子一收紧，对方多半当场失态，对办事没好处。所以他常年戴着墨镜，把最省事也最麻烦的东西扣在后头。
刚才在花城机场过安检，前面排队的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他三次，每次都是慌慌张张地转回去，手里的登机牌捏得皱了一角。她旁边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本在低头刷手机，一抬头撞见他的侧脸，整个人停了两三秒，之后就一直站在他斜前方没挪窝，直到被后面的人催。他戴着墨镜站在队尾，那几道目光隔着镜片已经淡了七八成，可落到身上时那种黏、那种想看清楚又不敢看清楚，还是清清楚楚。他什么都没做，只把行李箱从左手换到右手，站在原地等。
飞机落地滑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温辞发来的：“到了报平安。花城今天三场播完，数据明天给你。”他回了一个“嗯”，装回口袋。
廊桥里人流推着他往外走，魔都的空气从通道口灌进来，比花城潮，也比花城杂。出租车排队处的人群弯了两道弯，他拖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去，没有排队，直接叫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站在柱子旁边，墨镜没摘，路灯的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圈在一小团阴影里。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外滩那家酒店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专心看路。高架上的车流缓慢移动，两侧的楼一座比一座高，广告牌上的女明星冲他笑着举一瓶饮料，笑容被车速拉成一道白色的光。
酒店在南京东路后面一条更安静的支路上，门脸不大，深色石材外墙，两盏铜制壁灯亮着暖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只有前台和一个靠在沙发上翻杂志的住客。前台是个年轻的女生，穿酒店统一的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干净的脖颈。她正低头在电脑上敲什么，听到门响，抬起脸来。
四目对上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顿了一拍。
那种顿不是走神。她的目光顺着职业习惯平扫过来，滑到一半，被他这张脸钉住，收不回去了。嘴唇动了动，像要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没出来，握笔的手在登记本上拖出一道本不该有的线。等她觉察过来，耳根已经先红了——从发际线底下漫上来一层浅红，快得像被人从后颈按了一下开关。她慌忙低下头，把笔尖收回，隔了两秒，才用一句没什么起伏的公事话把声音重新端起来：“先生，入住吗？”
“有预订。”他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接身份证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缩了一下，又稳住，低头录入信息。指尖离了他的手，那层红却没退，一路漫到脖颈。她敲键盘比刚才快，快得有点乱，回车按重了一次。
【符合条件的女人：苏晴，进度：0/100】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到前台后面的挂钟上。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您的房卡，二十三楼。”她把身份证和房卡一起放在托盘上推过来，“电梯在右手边。需要帮您叫明天早餐吗？”
“不用。”
他拿过房卡转身的时候，余光看见她一只手压在登记本上，指尖还微微发着抖。
电梯上行，轿厢里的镜面照出他戴着墨镜的脸。他把墨镜摘下来，收进外套口袋。进了房间，他没有立刻开灯，先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下外滩的夜色。黄浦江两岸的楼群亮得像两排发光的牙齿，中间那块水面上游船拖着灯尾慢慢地移。他把窗帘拉上，打开行李箱，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衬衫，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花城那边的群还在弹消息，许清妍发了一张排班调整表，陈汐转了一笔样品款，方敏发了一条直播结束的截图，数据条是绿色的，涨了百分之三十。他逐一看了，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下楼了。
大堂里已经换了班，前台坐着另一个女生，圆脸，扎马尾。那个叫苏晴的不在。他走到礼宾台旁边，拿了一份魔都旅游地图，随手翻了翻，目光从地图上滑过去，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楼梯拐角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着灯光，像是员工休息室的方向。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苏晴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应该是下了班换了便服。一件米白色的套头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阔腿裤，头发放下来了，半长不短地搭在肩上，脚上换了双帆布鞋。她低着头看手机，走得慢，走到楼梯口才注意到大堂里有人，抬起头，一眼看见他站在礼宾台旁边。
脚步停了。
她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个不太设防的表情。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辨认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苏晴。”他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