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罗伊斯。
想一想,想一想你还能做什么。
再不济,你得想一想家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嘴,想一想冰冷潮湿满是蛇虫鼠蚁的地牢!
他朝着自己的双脚看去,倏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
向前一步或许是金光璀璨的未来,他会得到塞巴斯蒂安元帅的信任和支持,他会在军队中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向前。
往后一步,那是幽不见底的深渊。那些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迫切地、努力地想要将他拖拽下去!
罗伊斯揉了揉鼻子。
他在身上摸来摸去,两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终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银制的扁酒壶。
扁酒壶里装了一点儿火辣辣的威士忌,他颤抖着灌进嘴里,辣得他一激灵。
不可以在这里停下脚步。
不可以在这里倒下。
他向前一步,“啊”的一声吸引了身边那些六神无主之人的目光。
“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几乎成了一盏明灯,几个拎着刀的、攥着拳头的、如僵尸一般失魂落魄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话语权。
罗伊斯想,需要掌握话语权,才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条狭长的伤口从他的额头划到了颧骨,血液流满了他的半张脸。
鲜红的血液刺痛了那些平民士官的眼。
但罗伊斯不会告诉他,这是他刚才在混乱中趁机给自己制造的“勋章”。
大家都是平级,你得付出一些牺牲才能主动握住话语权。
“别打了!”
他咆哮道:“再这么漫无目的地打下去,咱们都得死!”
夜风卷过军营,吹动着这些人身上的汗水。
冷。
“罗伊斯……”
有人说:“实在忍不了……”
“多么恶毒的话!从他们的口中说了出来……”
“我们是人,是和他们一样,为这个帝国奉献了鲜血和汗水的人!”
“我们不是牲口!”
“听我说!”
罗伊斯截断了那些话头:“可是现在,没有人会听我们的控诉——他们会将那些话视为狡辩!他们的体内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自然会为自己人站台!我呢,我们呢?”
“我们……”
“我们会成为千古罪人!你们看看周围!”
火舌从一座座营帐上窜起,黑烟卷着纸灰和布片升向夜空。
受伤的士兵躺在泥地里呻吟,有人抱着断臂嚎哭,有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还在挥拳,眼眶已经肿得睁不开。
罗伊斯的心脏在狂跳!
“大祸临头了!但那些贵族会因此受到责罚吗?”
“不!”
“他们已经为自己找到了最完美的替罪羔羊——在场的所有人!”
平民军官们颤抖了起来。
这些人不是傻瓜,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
暴乱引发炸营……这个罪名堪比叛国!
“难道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吗?”
一声带着哭腔的绝望呐喊让所有人的心往下坠。
“没有人会为我们打抱不平,没有人会为我们担下罪名……”
“不!”罗伊斯摇头:“有人能做到这件事儿!但是他现在被关在了家里!”
“……塞巴斯蒂安元帅!”
“没错,元帅一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无法忍受折辱!”
“可我们要……怎么办呢?”
还是罗伊斯,他举起了手:“我们得让帝国把元帅带回来!”
“可……”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不定。
人群中一个声音小小地说道。
“这件事的主犯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掺和到这件事里来?”
于是又有一个声音:“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趁乱打了两拳——打没打到人我都不知道。就算进了军事法庭,我最多被责罚一顿……”
“是啊,何必呢……何必为了罗伊斯赌上自己的未来?”
罗伊斯并不生气,他的脑袋转得飞快,压力激发着他的身体机能。
“当然,当然!你们可以将我指认为罪魁祸首——事情确实如此,如果不是今天我把你们聚集到这里来,或许事情不会发生。或许大家会沉浸在一片粉饰的和善里,和那些贵族老爷们觥筹交错,丝毫不知道——也不用在意自己的妻子、父母在私下是如何被调侃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那些事情并不重要,不是吗?!”
不是吗?
怎么会不是呢?
罗伊斯为什么会奋起挥拳呢?
他的妻子不在营帐里,他的父母也尚在人世。
他为什么会因为卷梢挥起拳头来呢?
难道是因为他自己吗?
人群里,那些本来心生希望的人们羞愧地垂下头去。
“你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当中的一些人……”
“罗伊斯,我们得跟你站在一起。”
有人接着他的话头说:“况且,这件事情的本质是什么?本质是贵族和平民的矛盾!如果这一场仗我们打输了,那么以后不管你身上有多少军功,多少战绩,到了军队里还是得给那些贵族老爷们的孩子们当狗!即便他们连马都不会骑!”
该死的!
什么人,竟然抢他的台词?
罗伊斯在心里骂了一通:“没错!这不只是一场‘平民的叛乱’,这是一场‘意见的申诉’!诸位且看着吧,帝国一定会派人来处理这件事情——我们要团结一心,站在一起!如果来的是塞巴斯蒂安元帅,说明帝国确实把我们放在了心里。我会立刻匍匐在地上,任凭责罚!”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来的是诺兰·海耶斯,过去的那些流言蜚语就全是真的了!我们的人生、我们孩子的人生要怎么办?”
“让他滚回去!”
人群炸开了。
“让海耶斯滚回去!”
“他要是真的敢来,我会赏他一只臭皮鞋!”
……
诺兰·海耶斯,披着金甲,胯下白马,威武十足,贵气十足。
他隔着已经熄灭的、尚且冒着烟雾的废墟看向那群占据了高地的泥腿子们,板起了脸。
“第三军团的将士们,我是诺兰·海耶斯——皇帝陛下亲自委派来处理此次事态的专员。”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呼啸。
梆的一声。
他被一只臭皮鞋砸中了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