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昭彦离开后,林致远想了想,还是让人叫来了文部省的中岛弘毅。
他先是把情况大致讲了下,然后正色道:“你评估下这件事见报的可能性。”
中岛弘毅沉默了很久,才斟酌道,“大人,GHQ负责新闻审查的有两个部门,分别是民间情报教育局(CIE)以及民间审查支队(CCD)。”
“CIE负责指导,主要是美国人,他们会给一个执行的标准,推行自主审查,核心的红线主要有几条:不能攻击GHQ和麦克阿瑟,不能鼓吹军国主义,不能批评占领政策。”
“CCD则负责具体的审查执行,地方报纸每天要向CCD送两份报纸,审查官觉得有问题的文章会被翻译成英文,提交给美国人审定。”
“不过,东京的报社和通讯社加起来有五六十家,东京的报社和通讯社加起来有五六十家,电通和共同社发稿量尤其大,光通讯稿一天就是几百条。CCD在东京的审查官总共就那么几十个人,大部分还是日本人,根本审查不过来,很多时候,他们只是粗略地翻一遍,看到没有触碰红线的关键词,就过了。”
林致远确认道:“负责审查的人有没有我们的人?”
“有,我在CDD安插了七八人,我建议文章的标题和摘要稍作修饰,把它当做是一则经济新闻来写,比如‘复兴金融公库贷款流向引发关注’或者‘财产税法执行中的评估争议’,不带任何政治判断的词。但在文章末尾,可以隐晦地把这些人做的事点出来,我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
林致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中岛弘毅的分析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乐观。
他知道中岛弘毅作为日共核心,肯定会在GHQ的审查机构里安插自己的同志。
“我把这件事情交给你,最好是全东京的报纸都能报道这件事,能做到吗?”
“嗨依!一定不让大人失望。”
当晚,中岛弘毅再次前往安全屋。
他这次没有直接进院,而是抬手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不多时,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她叫幸子,名义上是中岛弘毅在外面养的情人,实际上是组织给他派的交通员。
现在日共的机关总部外围布满了警视厅和公安省的监视人员,野坂参三和德田球一作为议会成员,更是被监视的重要人物。
每一次接触,都可能被记录在案。
幸子作为中岛弘毅的交通员,和组织也是通过单线联系,尽量避免被发现的可能。
深夜,日共机关总部。
二楼的一个房间内,德田球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刚送来的情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野坂君,这可是巨大的政治丑闻。”德田球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复兴资金流进了自由党金主的口袋,财产税法成了他们吞并中等华族和财阀的工具。事情一旦捅出来,不仅工人会怒,那些政府的基层职员也会坐不住。我觉得游行的时间完全可以提前!”
野坂参三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他看了眼楼下街道上的几辆监视车,转过身叹气道,“这次组织游行的规模太大,很多工会还在磨合,我担心出岔子。”
德田球一却不以为意,“怕什么?只要报纸登了,我们再发动工人宣传,那些政府的基层职员就会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届时,就不仅仅是工人游行,吉田茂和GHQ能怎么办?镇压的结果只会使整个政府直接瘫痪。”
“并且,这件事闹大,吉田内阁很可能会下台。到时候重新选举,说不定是我们趁机扩大议会名额的好时机。”
野坂参三闻言也有一丝心动,他弹了弹烟灰,把仅剩的一点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捻灭。
日共现在在议会里只有五票,如果吉田内阁因为丑闻倒台,提前大选,日共的席位很可能会翻几倍。
自从野坂回到东京后,他就觉得德田身上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被时间追赶的紧迫感。
也许是因为在狱中被关了十八年,错过太多东西,也许是看到全球左翼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德田不想再等了。
三天后,东京的几大报纸的经济板块全都刊登了有关复兴金融公库贷款流向的报道。
虽然文章没有点名道姓,没有指控任何人贪腐,却把十七笔贷款中的十三笔流向了自由党金主的事实摆了出来。
很快,这些得到贷款的财阀与自由党很多议员的关系就被“有心人”整理成一份传单,传得满东京都是。
一开始,很多人在看到报纸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但结合传单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那些说“愿意为国家重建贡献力量”的人,从国库拿回去的钱比交上来的税还多。
起初只有东京的十几万工人开始游行,大量的邮政、通信、铁路职员走上街头,在日共的有意引导下,采取“休假战术”——即今天工人游行,明天通信职员游行,后天铁路职员游行,每天都会有一两个政府部门停摆。
东京及其周边的十几个县市,要么是通信中断,要么是铁路停运,东京市内的电话线路一度只剩下紧急线路还能用。
吉田茂连忙派人协商,承诺的加薪方案是把平均工资从1800日元提到2400日元,但职员代表要求的底线是5000日元,因为根据现在东京的物价,每个月至少5000日元的工资才能保证一家三口的温饱。
慢慢的,大阪、名古屋等大城市也参与进来,日本全国的游行规模超过了两百多万,游行队伍的口号从“提高工资”变成了“吉田下台”,又从“吉田下台”变成了“清算复兴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