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郊,行宫。
孙友亮一案掀起的滔天巨浪,虽然在北平城内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议论。
但在这座守卫森严的临时居所内,却迅速归于平静。
对江澈而言,抓捕孙友亮,抄没其家产。
将之一干人犯游街示众,不过是整盘棋局中,落下的一颗再正常不过的棋子。
通州案虽然表面上已经告破,但他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揭开了冰山的一角。
周德胜、孙友亮虽已伏法,可这两人,一个知州,一个按察使,联起手来在京畿重地通敌卖国。
一干就是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他们二人又是如何做到上下瞒报,滴水不漏的?
“宣新任通州知州,陈明远觐见。”
次日清晨,江澈处理完暗卫递上来的几份密报后,淡淡地开口吩咐道。
很快,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刚毅的中年官员。
在赵羽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正厅。
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七品官袍,袍角甚至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此人,正是江澈亲自下令从邻县提拔而来的新任通州知州,陈明远。
陈明远是三年前,由吏部从新金陵外派到北平府任职的地方官。
此人出身寒微,却学识扎实,为官数年来,以刚正不阿、清廉自持而著称,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僚。
一直被排挤在一个穷困县城里,不得升迁。
若非江澈这次彻查漕运,恐怕他还不知要在这冷板凳上坐多久。
“罪臣陈明远,叩见太上皇!”
陈明远一进大厅,看清主位上端坐的江澈,立刻便要行跪拜大礼。
“不必多礼,陈爱卿,平身赐坐。”
江澈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谢太上皇。”
陈明远依言起身,却并未落座,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举过顶。
“太上皇,罪臣奉命接管通州县衙之后,连夜清查府库存留卷宗,发现前任知州周德胜私设了一本漕运黑账。”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近五年来,所有经由通州码头,未曾上报朝廷、私自往来的货物明细。”
“罪臣不敢擅专,特来呈与太上皇御览!”
“哦?”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陈明远,果然是个办实事的能臣,上任第一天,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赵羽上前,接过那本黑沉沉的账册,呈到了江澈面前。
江澈翻开账册,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账册上记录的货物五花八门,从丝绸布匹到茶叶瓷器。
甚至还有朝廷严令禁止私自贩运的铁器和药材。
每一笔都记录着惊人的数量和流水,其背后所代表的巨额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翻到中段,江澈那快如闪电的目光,忽然停了下来。
“官盐?”
他眉头微皱,这本黑账上,几乎每隔三五天,就会有一批数量巨大。
动辄数千上万斤的官盐从通州码头入港,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转运出港,去向不明。
“陈明远。”
江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下方的官员。
“这批官盐,记录如此频繁,数量又如此巨大,为何从未听闻北平府乃至周边市场,有过如此规模的官盐流通?”
听到江澈的问话,陈明远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了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禀报道:“启禀太上皇,罪臣也发现了此处的疑点。罪臣查阅了县衙库房的记录,发现这批所谓的‘官盐’,根本从未真正进入过通州的盐仓!”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推断。
“罪臣斗胆猜测,这批所谓的盐,根本就不是盐!”
“不是盐?”阿古兰秀眉一蹙。
不是盐,却要打着官盐的旗号,利用漕运进行如此大规模的秘密运输……
其背后所图,已然昭然若揭!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
江澈怒极反笑,手中的账册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这是在用我大夏的漕运,为洋人输送军火物资!”
大夏对铁器、铜料等战略物资的管控极为严格,洋人想要大规模获取,只能通过走私。
而用官盐这个幌子,无疑是最好的伪装!
“查!”
江澈将那本黑账重重地合上。
“赵羽,立刻传令下去,让暗卫顺着这本账册上的线索,给我死死地盯住这条所谓的运盐船的路线!”
“是!”赵羽沉声领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江澈身后的阿古兰,忽然开口了。
“夫君,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记得那个被我们活捉的洋人头目,卡洛斯吗?”
江澈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阿古兰的美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缓缓说道:“前两日审讯他的时候,他为了活命,曾经透露过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他说,东印度公司为了方便接应从内陆走私出去的货物,在天津卫的港口附近,还有一处规模极大的秘密据点。”
“这个据点由公司核心成员直接掌控,守卫森严,专门负责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物资装船,运往海外。”
天津卫!
这个地名一出,江澈的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通州码头的假官盐,漕运的秘密水道,天津卫的秘密据点……
一条完整而清晰的走私链条,已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周德胜和孙友亮,不过是这条链条上负责内陆转运的一环。
而真正的终点,那个负责销赃和出海的贼窝,就在天津卫!
江澈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在那条从通州蜿蜒至天津卫的运河水道上缓缓扫过。
“好啊,真是好手段。”
“看来,这网,还得继续收。”
通州的线索,卡洛斯的供词,以及这本账册上的假官盐。
三者如同一条条溪流,最终都汇入了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水——天津卫。
“天津卫……”
江澈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在那片紧邻渤海的区域上缓缓扫过。
“东印度公司的贼窝,北方水师的驻地,朝廷的海防门户,这三者搅和在一起,这水,可比通州要深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