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聊这个。”
韩昼耸耸肩,又换了个话题,“今晚生意怎么样?”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外面帮我看……”
话没说完,钟银忽然捂住左耳,皱了皱眉,“算了,帮我把门关上吧,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今天提前歇业了。”
韩昼一愣:“银姐,你耳朵不舒服吗?”
“没有。”
钟银沉默片刻,还是解释了一句,“助听器要没电了。”
她话没有说完,但韩昼明白她的意思,助听器没电,就意味着她接下来什么也听不见,连正常的交流都很难做到,情况只会比失去隐形眼镜的欧阳怜玉更加严重。
以银姐的性格,显然不想让人看到她最脆弱的一面。
他犹豫片刻:“我把店里收拾完再走。”
钟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抹布一并丢给了他,自己则是洗了个手,转身走进卧室,似乎默认了他的提议。
不多时,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两个包裹得异常华丽的平安果:“小铃让我给你的,她不好意思。”
韩昼一愣,伸手接过平安果,好奇道:“学姐不好意思我能理解,但她为什么要送我两个平安果?”
钟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韩昼瞪大眼睛,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另外一个……该不会是你送我的吧?”
这反应并非装出来的,他是真没有想到钟银居然会送他平安果,毕竟对方的嘴有时候比古筝还硬,就算真想送他,也绝不会这么直白。
不……也不是没有直白的时候,但前提是喝上一大杯酒……
韩昼忽然怀疑钟银是不是也吃了酒心巧克力,但实在不敢凑近确认。
“我不像你,过节去别人家里还好意思空着手。”
钟银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似乎还想再多嘲讽两句,可就在这时,门口再次响起了清脆的铃声,她扫了韩昼一眼,转身去招待客人。
韩昼留在里屋继续打扫,但依然能很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动静,客人似乎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其中一个女孩问道:
“姐姐,你这里有巧克力卖吗?”
“有。”
“是手工做的吗?”
“对。”
不得不说,钟银对于女孩子的态度,真的很好,语调虽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柔和,反正比对待他强得多就是了。
而这两个女孩并非歇业前的最后一批客人,她们前脚刚走,就又有几个年轻人来到了店里,有男有女,同样开口就是询问有没有手工巧克力。
而面对这种有男有女的组合,钟银的态度也不出意外的有所改变,不过语调依然还算得上柔和,面对其中一个男生的“姐姐,你好漂亮”的夸赞,也会轻声回一句“谢谢”。
就这样,客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甚至来了一位中年大叔,也同样要买手工巧克力,嘴里还抱怨着:“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我家丫头非让我买这个,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还不等钟银开口,就听身边一个个子还没柜台高的男孩解释道:“叔叔,今天是平安夜啊,平安夜送手工巧克力是仪式感,只有喜欢的人才会送。”
听到这话,韩昼心中五味杂陈,是他落伍了吗,还是最近番剧看得太少了?送手工巧克力不是岛国那边白色情人节的套路吗,什么时候圣诞节也流行送巧克力了?
看来圣诞节还真是彻底变成情人节了,商家为了赚钱,什么传统都能硬往里塞,将来的圣诞节该不会推出苹果形状的巧克力礼品吧……
不过话说回来,所谓手工巧克力,难道不应该由自己亲手制作吗,去店里买别人做的巧克力,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吧……
听到这话的大叔同样愣了一下,虚心求教道:“小朋友,你的意思是,买这个是为了送人?”
“肯定是,还是送给喜欢的人。”男孩笃定道。
大叔沉默几秒,本想直接转身离开,可犹豫片刻,还是让钟银给他包了一块巧克力,扫完码便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店门,隐约还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低语:
“好啊,这臭丫头,这么小就想谈恋爱……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
“还真是位口是心非的父亲。”
韩昼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外面,轻声感慨。
“什么叫口是心非?”钟银正低头包着男孩买的巧克力,随口问道。
就是像你这样,明明也不讨厌我,偏偏每次说话都带着刺……韩昼心中诽谤,嘴上却说道:“那位大叔明明很讨厌女儿谈恋爱,可走之前还是给她买了巧克力,这就叫口是心非。”
钟银不置可否,冷冷道:“要是我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谈恋爱,我非打断那小子的腿不可。”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接受不了女儿早恋。”
韩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神色阴森道,“不过打断腿还是太仁慈了,要是将来谁敢对我们的女儿出手,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钟银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冷冽地看了过来。
韩昼背脊一凉,冷汗瞬间下来了:“我说的是我和你的女儿,不是我们的女儿……”
“这有区别吗?”钟银面无表情道。
“没有吗?”韩昼咽了口唾沫。
好在钟银没打算跟他算账,或者说根本就没时间理他,随着门铃声响起,便立即招呼起了下一批客人。
短短十多分钟的功夫,店里的巧克力便卖出去了大半,尽管知道助听器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但钟银还是想尽量多卖一点。
这几天客人不少,但大半都是冲着手工巧克力来的,否则她也不必熬一整夜赶制出这批货,以至于昨晚实在太困,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连给助听器充电都忘了。
韩昼在一旁打着下手,并借此机会默默观察钟银对待不同客人的态度,最终悲哀地发现,自己果然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而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发现——钟银对那些叫她姐姐的客人态度似乎会更友善一点,难道女人都吃这一套不成?
对啊!差点忘了,银姐是妹控啊,只要脸皮够厚,我也可以是妹妹!
想到这里,韩昼眼前一亮,反正他今晚叫的“姐姐”已经够多了,不如趁着现在抗性还足够高,验证一下内心的猜想。
于是赶在下一批客人到来之前,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姐姐”。
然而事与愿违,钟银非但没有回应,甚至还嫌弃地皱了皱眉,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韩昼没想到居然会遭到如此嫌弃,顿时如遭雷击,可紧接着便察觉到了什么,又试探性地呼唤了几句,钟银却始终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包着巧克力。
他这才确定,助听器恐怕是彻底没电了,而性子要强的银姐显然打算装做无事发生,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退场。
看着那张竭力维持着镇定的侧脸,韩昼并未点破,刻意走到钟银面前挥了挥手,笑着说道:“银姐,店里都打扫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
钟银读不懂唇语,但显然能看懂挥手是什么意思,于是微微点头,言简意赅道:“走吧,我也要关店了。”
想了想,她从柜台上拿起几块包好的巧克力递了过来:“这些东西明天也卖不出去了,你拿回去吃吧。”
韩昼一愣,连忙摆手拒绝:“欧阳老师已经送过我半盒巧克力了,再多我也吃不下了。”
钟银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他嘴唇翕动,完全不知道他叽里咕噜在说什么,生怕继续聊下去会露馅,索性沉着脸将巧克力硬塞进了他的手里,不耐烦道:“给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废话?”
韩昼只好接过巧克力,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钟银却不给他机会,用力将他硬推出店门,推入漫天风雪里。
“咔哒”一声轻响,玻璃门被从里面锁上,悬挂的风铃晃了晃,却因为失去了开门的动作,只发出沉闷的一震,随即归于寂静。
刚才那一推力气大得惊人,他甚至能想象出钟银在他离开后,靠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才慌忙跑去给助听器充电的样子。
……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
韩昼把平安果夹在腋下,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入口苦涩冰凉,可紧接着,包裹在内的甜腻奶香便在舌尖化开,一如某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不得不说,味道相当不错,难怪卖得这么贵。
韩昼本来还想问问钟银的圣诞愿望是什么,顺便提醒对方今晚记得在床头挂一只袜子,不过这种事也可以在飞信上说,他正要离去,却忽然想起欧阳老师送给他的漫画书留在了店里。
他倒是不介意把漫画书留给银姐解闷,可那毕竟是欧阳老师精心准备的圣诞礼物,第一天就丢在别人家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
于是他拿出手机,正要给钟银发一条飞信消息,可还没来得及输入文字,就听“咔哒”一声,刚刚才锁上的门又被打开了。
钟银站在暖光与寒气的交界处,身后是温馨的糖果色灯光,身前则是呼啸的夜色。
她似乎没想到韩昼还没走,先是愣了一下,面对对方疑惑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眼神里那层惯常的冷硬和锋利像是被风雪刮薄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勉强支撑的脆弱。
“助听器的充电器好像坏了。”她低声说。
……
韩昼还是第一次看到钟银的助听器充电器。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扁盒子,材质像是哑光的陶瓷,做工很精细,但造型给人一种“旧时代的遗老”的感觉——它没有现在数码产品标配的USB接口,整个机身浑然一体,只有侧面一根不可拆卸的、粗得像电线杆一样的老式圆孔插头线。
钟银正不死心地把它往每一个插孔上插,可无论换成哪一个插孔,底座侧面的那盏小红灯都固执地暗着。
韩昼上网查了一下,这东西实在太老了,老到甚至不支持现在的排插标准,他试着搜索型号,页面稀疏得可怜,最新的讨论都停留在三年前。
换句话说,现在还找不找得到相同型号的充电器都是两说。
而没了充电器,就意味着钟银耳中那两只昂贵的助听器,将会沦为无用的摆设。
钟银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徒劳地一次又一次进行尝试。
韩昼观察着那根不可拆卸的线头,猜测它或许整根都被烧掉了,想要修好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他张了张嘴,想将这一猜测告知钟银,可话到嘴边才忽然想起,对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于是他拿出手机,给钟银发去一条飞信消息。
可如今的钟银甚至连手机提示音也听不到,正低头望着手里的充电器发呆。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股能将人洞穿的锋利劲儿,此刻像是被周遭的死寂一点点磨钝了。
她坐在沙发上,明明身处温暖的小店,却仿佛孤零零地立在风口,倔强地站在原地,却又摇摇欲坠。
在此之前,韩昼一直以为自己最害怕的是钟银的冷言冷语,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害怕的其实是对方此刻所展现出的这份脆弱。
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若无其事地在钟银身边坐下,从桌上的那套漫画书中随便抽了一册出来,递到对方手里。
“看会儿漫画吧。”他说。
钟银当然是听不见的,但韩昼的动作并不难理解,她下意识低下头,刚好看了漫画书扉页上的文字:
“即便信号消失在深海,也总会有人披荆斩棘,循着微光游来。”
“很中二对不对?”韩昼笑着点评。
可钟银依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先是微微愣神,然后摇了摇头,就要将漫画放回去。
但韩昼却按住了她的手,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学着钟铃的样子,将想说的话输入飞信的聊天框中:
“银姐,这个充电器太老了,除非有对应的配件,否则很难修好。”
钟银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款助听器的型号老旧,当初也是图便宜才入手,因此这些年来一直小心呵护,可到头来还是坏了。
偏偏还是坏在平安夜这一天。
她现在有些积蓄,重新买一个助听器也不是不可以,可想要定制一款全新的助听器,需要等待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一想到自己要在绝对的无声里熬过漫长的半个月,那种曾经体验过的,与整个世界失联的窒息感便再次涌了上来,让她如坠冰窖。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绝望日子。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声音,坠入晦暗的深海,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远去,她就像个被遗弃的残骸,飘荡在漆黑的海底,眼睁睁看着水面的光斑越来越远,直至彻底熄灭,只剩下令人耳鸣的死寂。
可就在她即将被这死寂彻底吞没时——
一点微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她下意识地定睛望去,原来是韩昼再次将手机屏幕递到了眼前。
光标跳动。
第二行文字跃然屏上,清晰地撞入她眼底。
“但我能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