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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塞雯莎娜

    韩昼当然没有修好那款老旧充电器的能力。

    起码在打出那行字的时候还没有。

    他又一次说谎了。

    不过事实证明,这个谎是很有必要的,起码它止住了钟银眼底沸腾的慌乱和无措,换得她此刻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漫画。

    “给我三个小时,你一边看漫画一边等着就行了。”

    这是他在输入框中输入的第三句话,而在看到这句话之后,钟银也没有质疑他是不是在骗她,只是盯着屏幕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看这部漫画?”

    “你不是喜欢狐影侠吗?”

    韩昼继续在手机中输入文字,“难得休息一次,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好吗?”

    钟银沉默几秒,将漫画翻了一页:“我宁可不休息。”

    助听器没电,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就连交流也只能借助手机,以这种方式被迫“休息”,和惩罚有什么区别?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韩昼正研究着充电器,分心打字有些麻烦,索性换成了语音输入,“银姐,要往好处想,暂时听不见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他忘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是不存在塞翁失马这个典故的,语音识别失败,将其变成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文字——

    “赛雯莎娜,胭脂绯芙。”

    赛雯莎娜是谁?

    看着这个陌生并且一看就是外国女人的名字,钟银微微蹙眉,今晚古筝和依夏都没空,她还以为这家伙打算安份守己,所以才会来店里找点正事做。

    可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这混蛋居然敢当着她的面提别的女人,真当她不会向古筝她们告状吗?胭脂绯芙又是什么意思,是说那女人很漂亮的意思吗?

    不知道为什么,“国外”,“女人”,“漂亮”——当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时,钟银只感觉一阵心烦意乱,连带着看韩昼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但她并未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地问:

    “听不见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

    韩昼正想继续用语音输入,却被钟银打断:“我只是听力受损,又不是耳聋,只要在我耳边大声说话,我还是听得见的。”

    韩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银姐自尊心很强,最讨厌被当成残疾人看待,恐怕是不想继续用这种方式交流下去了。

    于是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把脸凑近对方耳边,提高音量喊道:“这个音量听得见吗!”

    炙热的呼吸打在耳侧,钟银身体微微绷紧,本能地戒备起来,却并未对耳边的声音做出反应。

    “那这个音量呢!”韩昼加大了声音。

    钟银依然没有反应。

    看来银姐的听力受损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韩昼心中一沉,他知道钟银的听力受损源自四年前的那场爆炸,在那场意外中,她在爆炸声中及时捂住了妹妹的耳朵,却没有顾及自己,这才导致鼓膜穿孔,听力严重下降。

    他一点点提高音量,直到第五次开口,钟银才总算有了回应。

    “听见了。”她低着头问,“你用了多大的声音?”

    “反正像这样喊上一整天没什么问题!”韩昼扯着嗓门,可脸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钟银微微皱眉,偏头躲开:“但你这样喊我耳朵疼。”

    韩昼一早料到了这个结果,听力受损只是阈值提高,并不意味着耳膜能承受更大的冲击,一旦有人在耳边大喊,同样会很不舒服。

    换句话说,哪怕银姐听得见,也不代表她受得住这种音量。

    于是他重新掏出手机:“果然还是用手机交流比较……”

    “不用。”

    他这句话恢复成了正常音量,钟银没有听见,但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把夺过手机,按在了桌子上。

    “这样就好,总比什么都听不见强。”

    韩昼想拿回手机,但都被钟银伸手拦住了,最后甚至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他一时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道:“你确定这样不会继续损伤你的听力吗?”

    钟银没有回答,反而逼视着他,重新抛出了那个问题:“现在回答我,听不见到底有什么好处?”

    韩昼一愣。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钟银此刻的表情,不是脆弱,也不是坚强,当然也不像平常那样冷着脸,或许在这一刻,她真的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可他刚刚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慰对方,让她不要在无声的世界里胡思乱想,安心等待即可,并不是真的觉得听不见有什么好处。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好处呢?

    迎着钟银审视的目光,他讪笑一声,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呃……你嫌我吵的时候不用叫我闭嘴算不算?”

    钟银微微蹙眉:“你就这么喜欢讲冷笑话吗?”

    韩昼面露尴尬,随后渐渐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些许自责:“抱歉,我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处……”

    如果他当初能想办法阻止那场意外,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看着他那仿佛自己才是罪魁祸首的模样,钟银心中不由有些恼火,沉默片刻,冷不防地开口道:“我现在没有心情找你的茬算不算好处?”

    韩昼怔了怔,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道:“这也是冷笑话吗?”

    “你觉得是就是。”

    “银姐……”

    “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你还挺傲娇的……”

    这句话并没有提高音量,钟银自然没有听见,但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冷声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平时是不是在故意找你的茬?”

    不等韩昼有所反应,就听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可以回答你,的确是这样,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话音落下,她本以为韩昼会神色大变,起码也会表情复杂,岂料对方神色如常,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心理素质太强,还是觉得这种事无关紧要。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感突然翻涌得更加厉害了。

    明明正是因为这混蛋的心理素质足够强,脸皮厚度赛过城墙,像她这样性格恶劣的女人才能一次次被容忍,她很清楚这一点,也一直肆无忌惮地利用着这一点,可如今再一次被容忍,她却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或许这混蛋能一次又一次容忍自己,并不是因为他的脾气足够好,只是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态度无关紧要。

    钟银忽然意识到,失去了助听器的自己是如此脆弱,那些以前从未有过,也从未在意过的情绪,竟在这一刻铺天盖地涌了上来,而她却完全找不到源头。

    眼见韩昼始终没有反应,反而低头捣鼓起了助听器,她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你就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韩昼当然想知道,可又怕事实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要是那样就麻烦了,于是用力摇了摇头:

    “银姐,我还得修充电器呢,有什么话等我修好再说吧。”

    “我记得你刚刚说要修三个小时。”

    钟银将漫画书倒扣在桌上,语气冷淡,“现在已经快十点了,等你修完都晚上一点了,你觉得我有心情不睡觉陪你聊天吗?”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看这家伙不顺眼。

    如果说是因为第一印象,那件事早就过去了,甚至对方前不久还曾不顾性命救过她一次,现在更是不惜说着假话,明明是个外行人,却非要装出一副能修好充电器的自信模样来哄骗她,哪怕明知道事后的结果又是会被她臭骂一顿,也非要用如此拙劣的借口陪她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

    她本该道谢的,也想要道谢的。

    可偏偏这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到了他面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韩昼还以为她是累了,笑着说道:“你困了可以先回房间睡一会儿,放心吧,等你睡醒了,充电器应该就修好了。”

    钟银却不依不饶:“你一会让我看漫画,一会又让我去睡觉,你总是这么三心二意吗?”

    韩昼有些牙疼:“银姐,这个时候就不要讨伐我的不专一了,我说了,看漫画也好,睡觉也好,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钟银沉默了一会:“我想聊天。”

    “哦,聊天啊。”

    韩昼点点头表示明白,“这样,你打开手机,点进飞信,然后找到我们那天建的群聊……”

    话没说完,钟银已经冷眼扫了过来:“我说的是和你聊天。”

    韩昼受宠若惊,委婉道:“这是我的荣幸,不过可能会耽误我修充电器的进度……”

    见他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钟银的心莫名被刺痛了一下,本想丢下一句“不想聊就算了”,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你今晚可以留在店里睡。”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家伙好意思在小小家睡,好意思在王冷秋家睡,也好意思在欧阳老师家睡,却从来没有在她家里留宿过。

    这固然有她从未开口的原因,但这是否能够从侧面说明,在这家伙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比不上其他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意这个,只知道这种奇怪的心情是在那天看到对方手上的发圈后才产生的。

    她已经确认过了,这个发圈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这也就意味着韩昼身边的确还存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而这家伙宁可抱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把发圈戴在手腕上,只能说明两人的关系很不简单。

    其实她对这家伙的破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因此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可这家伙也是心大,这么久了愣是不闻不问,也不知道是对她太放心,还是对他们的关系太放心。

    事实上,这些事和今晚的事其实没什么关系,但她还是破天荒地发出了邀请,而韩昼也不出所料地愣在了原地。

    我在银姐家过夜?真的假的?

    良久,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地念叨着什么,忽然放下充电器,妥协似地说道:“你想聊什么?”

    他并没有回答今晚要不要在店里留宿,钟银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皱眉:“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什么笑,你看错了吧?”韩昼困惑道。

    “那你东张西望的在找什么?”

    “袜子。”

    “袜子?”

    钟银还以为是自己现在听力太差听错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挂在阳台上的裤袜,“你找袜子做什么?”

    “今天是平安夜啊。”

    韩昼煞有其事道,“只要平安夜在床头挂上袜子,明早就能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所以你今晚千万别忘了找只袜子挂在床头。”

    空气安静片刻。

    钟银深吸一口气:“这又是什么冷笑话?”

    “我是认真的。”

    韩昼一脸无奈,“银姐,相信我一次,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不会再随便说谎了。”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虽然这座大山是他一砖一瓦亲手堆砌起来的,但现在,他想试着将其一点点搬开。

    “我看你分明还是谎话连篇。”

    钟银冷冷道,“你刚刚明明就笑了,还不承认。”

    韩昼没想到她还在揪着这一点不放,叹息道:“我只是怕说了原因你会生气……”

    “说。”

    “你先保证不生气。”

    “说。”钟银略微提高了音量。

    “好吧……”

    在开口之前,韩昼略微往沙发另一边缩了缩,试图和钟银保持距离,可他才刚刚往左挪了半寸,钟银便立即皱眉跟了过来,他再挪半寸,对方又立即贴了上来。

    他正要抗议,就听钟银开口道:“你离这么远,我还怎么听你说话?”

    语气很轻,谈不上柔和,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大概是在涉及听力的问题时,她并不愿意迁怒于人,连带着情绪也收敛了几分。

    韩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抱歉银姐,我不是故意的。”

    见钟银没有回应,他重新凑近对方耳边,先是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道歉,随后解释道,“我笑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国外有专门放礼物的圣诞袜,而国内没有,就算相信圣诞老人存在,也只能在床头挂一只小小的袜子,根本装不下太大的礼物。”

    “这很好笑?”钟银冷着脸问。

    韩昼讪讪一笑:“这的确不好笑,可我刚刚看到了你挂在阳台上的裤袜,就忍不住想,如果是在床头挂上裤袜的话,是不是就能多装点礼物了……”

    钟银眼角抽了一下,倒是没有像他所担心的那样动怒,只是快步走到阳台,仓促地收起了裤袜,背对着他,似乎咬着牙:

    “你还真是够无聊的。”

    “我都说了说没什么好听的……”

    韩昼下意识接话,可钟银此刻已经远离了他,显然是听不到了。

    等钟银收起完所有衣服回到房间时,韩昼正在打量手里的助听器,一副颇为新奇的模样。

    钟银现在只嫌他幼稚,倒也没有呵斥他放下,只是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然后坐到他身边,重新拿起了那本倒扣在桌上的漫画。

    “对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想问问那个叫赛雯莎娜的女人是谁。

    可偏偏就在此时,韩昼也有话想问,同样转头看了过来。

    而不要忘了,为了方便说话,随时能够“交头接耳”,两人一直都靠得很近。

    近到只要同时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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