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钟银醒来的时候，韩昼本来是想找她确认昨晚的猜测的。
不过她似乎已经忘记了睡前所说的那句话，更不记得脖子上还挂着一枚戒指吊坠。
如果无人提醒，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想起有关它的一切。
韩昼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尝试唤醒她的记忆。
不管猜测是否正确，他都已经做好决定了。
大概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在于它即便被识破，也依然会冷酷地推着众生，沿着既定的轨迹继续向前。
韩昼不相信命运，更何况有状态栏兜底，他认为自己未必会丧命于下一次穿越。
说不定昨晚的那些猜测都是错的呢？
就算是真的，在提前得知结果，并做好充分准备的前提下，至少也该有十分之一的存活率。
已经值得赌一把了。
如果回到过去，他不一定会死，但如果不回到过去，钟银姐妹就一定会死，那么该如何选择，已经显而易见了。
圣诞节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热闹，会在意这种节日的大多是年轻人，而现在就连年轻人也没放假，街道显得有些冷清，如果忽略掉那些圣诞装饰，甚至不及一个普通周末。
不过古筝倒是颇为兴奋，吃完午饭就拉着韩昼满大街乱转，仿佛要把这座城市残存的节日气氛都踩在脚下。
街角的广播里放着英文歌，几家临街的咖啡馆支起了卖热红酒的小摊子，古筝挤进人堆里，捧回两杯滚烫的红酒，肉桂和橙子的香气混着白雾扑面而来。
她也不怕辣，抿了一口就眯起了眼，又拉着韩昼去看清源广场中央那棵挂满彩灯的巨大圣诞树。
树下的点唱机前围着几个年轻人，正五音不全地合唱着圣诞歌，歌声跑调得利害，却没人介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属于节日的，闲适的温馨。
古筝非拉着韩昼跟大家一起合唱了一曲，也不知是因为被大家夸赞歌声好听，还是因为听到韩昼跑调，她的眼睛渐渐弯成月牙。
一整个下午，古筝始终没有停下过脚步，也就是韩昼的体力能跟得上，要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就累瘫了。
韩昼也不抱怨，只是微笑着跟在少女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古筝踮脚去够气球，看着她对着橱窗里的娃娃指指点点，看着她在这个注定不会载入史册的平凡午后，因为一杯热饮或一串灯饰就笑得无比灿烂。
暮色渐沉，街灯亮起，韩昼看着古筝在寒风里呵出白气的侧脸，心里那股怅然又沉了几分。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热闹，甚至是这样的古筝，原本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可为了把钟银姐妹从那个注定的终局里拉回来，他注定要冒险一搏，而这样的选择，对于古筝而言，或许又是一种辜负。
“怎么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正在买烤红薯的古筝回头看了过来，奇怪道，“你今天看我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韩昼笑了笑：“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我们总是待在一起，现在见面少了，有时候难免会觉得看不够。”
古筝一怔，脸颊瞬间被夕阳染红，连忙偏过头去：“你在说什么蠢话？看、看不够也不知道来找我……”
“你最近不是都在忙吗？”
“我高中的时候难道就不忙了吗？”
古筝从大娘手里接过烤红薯，脸上绯色未消，白了他一眼，“你还不是天天跑来找我。”
韩昼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怎么记得是你找我比较多？”
“胡说！”古筝立马应激，“分明是你找我更多！”
韩昼也不争辩，只是笑着说道：“毕竟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嘛。”
两人谁找谁比较多，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寒假暑假，甚至是过年这样重要的日子，哪怕古筝的父母数次远行，每当他叩响房门，总是会有人开门。
这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古筝之所以没有朋友，其实是因为他，她曾一次次拒绝来自同学们的邀约，理由永远是有约了，才被视为一个骄傲自满又不合群的人。
这件事是他上周从林安宇口中得知的，而林安宇则是从白彤彤那里听来的。
亏他还一直以为，古筝没有朋友只是因为性格原因。
古筝是他一个人的太阳，可他却无法给予她所有的光。
听到这句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话，古筝像是失神了片刻，随即低下头，故作随意地问道：“那你后来怎么不来找我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一地的雪。
头顶那串廉价的塑料彩灯被吹得哗啦作响，旁边烤红薯的炉子腾起一阵焦糊的白烟，瞬间就把她后半句的声音吞没了。
周围的圣诞歌、笑闹声，好像一下子都被这风吹远了，只剩下少女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下蹭着地面冻硬了的泥块。
“是因为没有我也能活下去了吗？”
声音很轻，几乎快消散在风里。
韩昼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之所以一直向所有人隐瞒着状态栏的存在，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接触身边这几个女孩的动机并不单纯，甚至过于功利，一旦坦白，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应该会很失望吧。
只要是状态栏认可的可解锁对象，无论对方是古筝、陈筝、还是李筝，不管是莫依夏还是摸两下，他都会想尽办法接触。
就是这么功利。
并不纯粹的邂逅，又怎么会有纯粹的结局呢？
韩昼知道，自己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害怕了，不然不会突然这么患得患失，考虑起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他甚至在想，既然自己肯不惜一切去拯救钟银姐妹，那为什么不把这个机会用在自己的亲生母亲身上？
而这也正是他今早会去给母亲上香的原因。
他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原谅。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地平线无情吞噬，夜色像一层薄纱轻轻落下。
光影交替的瞬间，广场上的那棵巨大圣诞树忽然亮起，数万盏灯珠闪烁，光流顺着墨绿的枝桠缓缓淌下，落入韩昼眼中。
那些杂乱的念头被强光压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寒风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古筝，我有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