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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 表白

    “不许说。”

    赶在他开口之前,古筝立即打断了他,把手里的红薯递了过来。

    “你尝尝这个,还挺好吃的。”

    滚烫的薯皮在她掌心垫着,金黄的瓤露在外面,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表情,定睛看去,能看出她依然在笑。

    韩昼愣了一下,本想问为什么不许说,可古筝已经把红薯递到嘴边,只好低头咬了一口。

    甜腻又带着焦香的暖流滑入喉咙,比想象中要烫,也不知道古筝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握在手里的。

    “好吃吗?”

    她望向远处的圣诞树,回头一笑。

    “嗯。”

    韩昼咽下那口红薯,嗓子干涩,“不过不如我烤的。”

    “真自恋。”

    古筝翻了个白眼,“烤红薯又不是做饭,烤出来都是一个味道。”

    “那可未必。”

    韩昼从她手里接过红薯,果然烫得不行,无奈道,“这么大个红薯,你吃完还吃得下晚饭吗?”

    “就是因为吃不完才给你的。”

    古筝用力攥紧拳头,理直气壮道,“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韩昼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古筝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风还在吹,那串廉价的彩灯摇晃不止,原本冷清的街道忽然拥挤起来,周围的人群嬉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商量着夜间的去处。

    “下课了呢。”她轻声说。

    韩昼正大口吃着红薯,闻言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含胡的音节,那有些滑稽的模样顿时逗笑了古筝,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盛满了细碎的流光。

    “你看。”她指着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彩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这棵树真丑,但光还挺好看的。”

    韩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明白到底丑在哪里,圣诞树不都长这样吗?

    古筝也没有解释,只是提议道:“待会儿我们在树下拍张合照吧。”

    “丑也要拍吗?”韩昼含糊不清地问。

    “嗯,丑也要拍。”

    “你先等我吃完……”

    “吃完树下就没位置了。”

    古筝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圣诞树下走去。

    好不容易吃完半个红薯,韩昼只感觉肚子涨得厉害,转头看着古筝那期待的眼神,原本想说的话也只能暂时咽了回去。

    古筝掏出手机,举到半空反复调整角度,彩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韩昼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微微踮脚的样子,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最近……有在学习拍照吗?”

    他看到古筝调出了网格线,此刻正缓缓拖动着变焦条,一副颇为专业的模样。

    他知道,古筝的拍照技术和大多数男生一样,看到什么拍什么,从不考虑构图,对修图更是一窍不通,当然,以她的颜值,也用不着修图,而如今居然动用起了网格线,显然是有备而来。

    “嗯。”

    古筝并未红着脸否认,相反难得的坦诚,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散开,“因为我一直都很期待这一天嘛……离这么远干什么?靠近一点。”

    韩昼依言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这样吗?”

    “表情太僵硬了。”

    “这样呢?”

    “像木头。”

    他在古筝的示意下不断调整着距离和动作,直到两人的呼吸在寒风中几乎交融,古筝才按下快门。

    快门按下的瞬间,远处刚好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夜空中绽开几朵转瞬即逝的光——原来附近有人在放小型烟花。

    韩昼瞥了眼照片,两人挨得很近,表情都不算自然,还都没有看镜头,背景是那棵缀满廉价彩灯的圣诞树,光晕模糊了边缘,正上方刚好捕捉到了烟花出现的瞬间,却偏偏是烟花消逝的瞬间。

    无疑是一张失败的照片。

    “要重拍吗?”他问。

    “不用了。”

    古筝盯着照片中那抹消逝的烟花看了很久,然后弯起眼睛,当着他的面把照片设成了屏保,夜空中那抹将熄的微光,就这样被定格在时间上。

    风又吹过来,她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轻声说道:“明年再来重拍吧。”

    “要不还是现在就重拍吧。”韩昼忽然说。

    “为什么?”

    古筝从他手里接过剩下的半个红薯,咬了一大口,圣诞树彩灯的流光在她眸中明灭,落入韩昼眼中。

    韩昼沉默片刻:“倒不如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明年再拍?”

    古筝没有回答,狼吞虎咽地吃完红薯,用力擦了擦嘴,顺带抹了把脸,反问道:

    “你是担心明年就没有机会了吗?”

    话音落下,她看到韩昼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并未点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

    “开玩笑的。”

    “……”

    又开始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落在衣领里凉丝丝的,等她仰头看天时,雪花已经密了起来,像细碎的羽毛在圣诞树的彩灯里打旋。

    街道对面传来人群的欢呼,不知又是哪家店在临街放礼花,暖黄的路灯下,千万片雪花斜斜地划过,把整条街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又下雪了。”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刚落到掌心就化了,“你还记得我的伞去哪了吗?”

    “不记得了。”韩昼摇摇头,“差不多该去吃饭了。”

    古筝“嗯”了一声,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棵巨大的圣诞树,给何灵发去一条消息,让她把订好的房间退掉,随即转身,走入纷飞的雪花中。

    周围的店铺都在放圣诞歌,玻璃橱窗里贴满了红色的减价标签,行人抱着礼物盒匆匆走过,雪地上很快印满了杂乱的脚印。

    “韩昼。”她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是我在问你。”

    “变漂亮了?”韩昼笑着说。

    古筝翻了个白眼:“这种花言巧语对我可没有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连你都看不出来,那看来我应该是没有什么长进吧。”

    “这可不是你会说的话。”

    “我也这么觉得。”她吐出一口白气,抬头望着飘落的雪花,“可我还是说了。”

    夜色愈深,气温骤降,红薯残留在掌心的余温迅速消散,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对着双手哈了口热气,还来不及放下,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在掌心,揣进了兜里。

    “你变勇敢了。”

    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鼻子莫名其妙酸了一下,她强撑着翻了个白眼:“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

    “嗯,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又骗我……”

    “我可没骗你。”

    韩昼握紧了兜里那只冰凉的手,事实证明,即便是古筝这样的女孩子,冬天手也会很冷,“是你没给我重新回答的机会。”

    古筝脚步顿了一下,影子被路灯的灯光在雪地上拉长:“……会不会太晚了?”

    “什么?”

    “我是问……”

    她顿了顿,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现在才敢跟你拍这种很傻的照片,会不会太晚了?”

    街角的红绿灯切换,车流在身后呼啸而过,喧嚣被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这一小块地方,落满了雪,也落满了寂静。

    其实她想说的是“现在才变勇敢是不是太晚了”,可又觉得太肉麻,所以才换了个说法。

    果然,她还是不够勇敢,脸皮也不够厚。

    ……也难怪会输给那个家伙。

    韩昼愣了愣,随即失笑:“不是早就已经拍过了吗,你上次生日的时候,还有上次爬……”

    “不一样。”

    古筝打断他的话,却也没说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松开被他握着的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那是张两人的合照,头顶的烟花瞬间消逝,只余下模糊的尾迹。

    “韩昼。”

    “嗯。”

    “我还是你的太阳吗?”

    含笑的声音随呼啸的风声一起钻入耳中,韩昼沉默良久,才轻声回答:“是,一直都是。”

    古筝笑了,依然是眉眼弯弯的模样。

    “那太阳……”

    她顿了顿,强压住心中翻涌的疼痛与不甘,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是不是应该离你越远越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雪吹散,路灯的光打在她背影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边,像是要融进这漫天的雪里。

    韩昼停下脚步。

    两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早已结冰,倒映着岸上支离破碎的光影。

    “抱歉。”

    他一如既往地“抱歉”起手,随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但现在是冬天,太阳当然是越近越好。”

    古筝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被他逗笑,她站在桥边,低头看着落在冰面上的雪:

    “那春天呢,秋天呢,还有夏天呢?”

    她刻意把夏天放在最后,是因为她很清楚,夏天和冬天是最无法调和的季节,就像她和那个家伙一样。

    事到如今,韩昼已经彻底确定了古筝已经知晓了他所隐瞒的一切,心情倒是比预想中要平静:

    “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一直都会是冬天。”

    这并未花言巧语,如果没有古筝,他早该死在高二那年的冬天了。

    他知道自己也有可能死在这个冬天,但他可不会像偶像剧里的那些蠢货一样,在这个时候丢下一句“古筝,我不喜欢你了”来推开她。

    他一定会活下来,也一定会把古筝留在身边。

    于是他继续说道:“我说了,只要你想听,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我绝不会放你离开。”

    古筝沉默片刻,没有接话:“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对吗?大家都在瞒着我,欧阳老师,钟银姐姐,就连学姐也在骗我。”

    她不是傻子,只要有了怀疑,很多原先想不通的事情,就都有了答案。

    “这不能怪她们,是我求她们替我隐瞒的。”

    “我没有怪她们。”

    古筝摇摇头,转头看了过来,表情中看不到太多哀伤,就只有平静的疑惑,“可是韩昼……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看着古筝这副强撑的模样,韩昼心里有些发堵,沉声道:“我怕你伤心。”

    “一开始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心,最后才告诉我我就不伤心了吗?”

    古筝忽然抬起手,韩昼还以为她是想打自己一耳光,可古筝只是轻轻拍落他肩膀和头发上的雪,轻轻“哼”了一声,一如往常一样。

    但又怎么可能会一样。

    “我宁愿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她说。

    “那样你就能接受了?”

    “不。”她摇摇头,“那样我就不用等到冬天了。”

    韩昼想说些什么,可她却没有给机会,又问了一个问题,“我在你这里好像什么都是最后一名,还有什么是第一的吗?”

    她似乎在赶时间,想要一口气把所有问题问完,这样就不会有遗憾了,

    望着那双似乎还保留着些许期待的眸子,韩昼心情愈发沉重,然后摇了摇头。

    他曾预想过许多结局,无一以古筝的愤怒失望而收尾,可他全都猜错了。

    他唯一猜对的只有一件事——

    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古筝并没有哭。

    “我就知道。”

    古筝举目远眺,才发现远处的河面不知为何有条裂痕,仿佛大地的伤口,可老天非但不予以安慰,反而不停撒着冷冰冰的盐。

    “抱歉。”

    这是韩昼现在唯一能说得出口的话。

    “真是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今天会是个不错的日子呢……”

    古筝久久没有说话,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脸的时候,眼睛已经勉强弯成了月牙。

    “所以你那时候想告诉我什么?就是这个吗?”

    见韩昼一脸沉重,她又用力摇了摇头,“算了,不开心的事就不说了,还是让我先说吧——”

    她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身后,脸颊微微泛红,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朝他走近半步。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漫天落雪里,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凉意先于温度抵达。

    嘴唇分开的瞬间,她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笑意,明媚照人。

    “韩昼,我喜欢你。”

    圣诞节的冬夜,一个大雪纷飞、平常如周末的晚上。

    将心事藏了整整两年的少女,终于鼓起勇气,亲手将它交还给了风。

    分明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可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

    心跳急剧加速,强行将心中的郁结排出体外,她故作轻松地说道:“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嘛。”

    “古筝……”韩昼想说些什么。

    可古筝依然没有给他机会,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要是能早点说出来就好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原地驻足许久,像是要将眼前这张脸永远刻在心底,随后转过身,留下一个背影。

    “韩昼,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圣诞节除外。”

    她已经答应过每年都会陪韩昼给他妈妈上香了。

    由于只看得到一个背影,韩昼不知道古筝是以何种表情说出的这句话,只看到当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大步朝着前方走去,步伐坚定而决然。

    他快步追了上去,却见古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对了韩昼,真的很谢谢你,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你永远都是我的第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虽然我不是你的第一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努力仰着头,似乎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事实上,她只是在践行自己曾说过的话——

    哭也好,笑也好,哪怕是注定无法在一起的命运,起码在分开的那一刻,都应该骄傲的扬起头才对。

    韩昼停下脚步。

    他想再说些什么,也理应再说些什么,乃至于冲过去抱住她,不顾一切地挽留她。

    可是没有用。

    会“认输”的古筝是留不住的。

    就算留住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让古筝接受这件事。

    古筝永远是他的太阳,可太阳无法与其他星辰共享一片天空。

    “我也喜欢你,古筝。”

    他说了这辈子最诚实的一句话,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步伐从坚定变为急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跑了起来。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不回头。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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