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缓步而入。
男子穿着一身华贵常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气度温润却自带沉稳,翩翩风度浑然天成。
燕青心下暗道:“这便是高衙内么?长得与我一般英俊,就是个子比我高上些许。”
三人当即一同起身。
高世德看向林冲,微笑着点头致意。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是。”仆从们微微躬身,鱼贯而出。
林冲当即拜倒于地,“林冲拜见衙内。”
燕青、戴宗紧随其后,齐齐俯首行礼,“燕青、戴宗,拜见高衙内。”
高世德忙搀住林冲的胳膊,“林教头快快请起,二位也不必多礼。”
林冲不肯起身,抬起头,双目泛红,声音恳切:“此前家父一病垂危,若非您费心施救,林冲只怕早已与他天人永隔了。”
“衙内厚恩,桩桩萦怀,难以悉数。林冲区区薄身,无由奉报。异日但有所命,林冲必万死不辞。”
高世德笑道:“林教头不必如此。令尊平安康健,便是最好结果。快快起身。”
林冲这才顺势起身。高世德看向燕青二人,“你们便是浪子·燕青,神行太保·戴宗?”
二人见高世德说出他们的江湖名号,有些受宠若惊,忙拱了拱手,“正是小人。”
高世德微微点头,“都请入座吧。”
“谢衙内。”三人拱手道谢,这才落座。
高世德又不是傻子,自然猜到了林冲等人的来意。
寒暄片刻,他放下茶盏,看向林冲道:“林教头,你们此来,想必是为了招安吧?”
林冲微微坐直身子,拱手道:“衙内慧眼,林冲不敢隐瞒。”
“此番我等冒死进京,确是奉宋公明哥哥之命,前来恳请衙内相助,为梁山上下,谋一条招安之路。”
戴宗道:“如今山上兄弟,无不盼着能得朝廷降诏,为国效力,以赎前罪。”
“嗯。”高世德微微颔首,也不言语。
他虽然知道招安梁山是大势所趋,也私下和高俅商议定了。
但他却并未立即表态,需要抻一抻。
毕竟,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不珍惜啊。
三人见他一副思索状,眼巴巴地看着,等待下文。
片刻之后,高世德缓缓道:“其实,家父此前也与我谈过此事。”
“只是你们梁山冲州撞府,惹得满城风雨,官家震怒。”
“蔡京也火上浇油,一直力主兴兵征剿......”
燕青起身拱手道:“高衙内容禀,小人斗胆放言:今日天下,盗贼蜂起,非是百姓好乱,实乃贪官所逼。”
“我水泊众人,皆非甘心为盗。”
“梁山上,竖的是替天行道旗,行的是忠义报国事!”
“我等所攻者,皆是贪滥残民、欺君罔上之辈。”
“此辈在上,蒙蔽圣聪,荼毒百姓,实乃朝廷蛀虫、社稷蟊贼!”
“梁山兵马所过,先开仓、后放粮,与百姓秋毫无犯,鸡犬不惊。”
“刀锋所向,皆是贪官污吏;秤斗所量,俱是黔首良民。”
高世德瞥了燕青一眼,心道:“还真是口若悬河,生了张利嘴。不过,你说这样的话,不脸红吗?”
“梁山但凡攻破州府,哪次百姓不是死伤无数,你是看不到,还是他们都是刁民?”
戴宗附和道:“梁山众位兄弟,皆是心怀忠义之人。非敢与朝廷为敌,实为替天行道,欲借此叩阙陈情,昭雪忠义之心于天下!”
高世德微微点头,也懒得和他们掰扯。“梁山这份心思,我已知晓。只是此事,并非轻易可成。”
“如今最大的阻滞,便是蔡京。他心中怨恨难平,我与家父正在多方奔走。”
随后,他又命人带来萧让与乐和,让二人诉说其中“隐曲”。
二人早已被高世德洗脑,说得句句恳切,字字艰辛。
燕青三人听罢萧让、乐和一席话,心中感佩交并,脸上笑逐颜开。
他们觉得,有高家父子从中斡旋,招安之事落地,指日可待。
宋老大交代的任务,他们刚到汴京就完成了大半,不禁心宽意稳。
当然,他们之所以这么高兴,也有渴望恢复良民身份的原因。
高世德缓缓起身道:“几位稍坐,我与林教头有些私事要谈,先失陪了。”
燕青等人忙笑着拱手:“衙内请便。”
......
高世德引着林冲来到东侧一间小花厅。
这间屋子比前厅小巧许多,陈设也更见雅致,窗下置着一张矮榻,案上摆着一盆半开的素心腊梅,幽香隐隐。
二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重新奉上热茶后,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彻底掩去内外声响。
林冲拱手道:“梁山上下懵懂,不知朝堂风波险阻,此番招安一事,全赖衙内与太尉奔走周旋。林冲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高世德端起茶盏,缓缓开口回应:“教头不必总是将恩情挂在嘴边。你我乃是旧交,情分不同旁人,咱们私下闲话,何须如此见外?”
“再者,梁山一心愿为朝廷效命,招安本是好事。我与义父不过是顺势助推,尽一份分内之力罢了。”
二人闲言几句,气氛愈发松弛。
高世德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道:“说起来,咱们也好些日子没见了。教头在梁山,可还过得惯?”
“托衙内的福,山上兄弟们对林冲都很照拂,日子倒也过得。”
“那......个人之事呢?你可有再寻个伴侣,慰藉平生?”
林冲低头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到底是落草为寇,哪里还敢想这些。”
梁山上不缺女人,最起码头领不会缺。
但林冲心中存着一份道义上的枷锁,他始终认定自己仍是戴罪之人。
身为草寇,妻儿本就没有户口,若一朝兵败身死,他们更要受到牵连、沦为罪眷。
林冲极其讲究体面,以他的心气,怎会以罪身娶妻,拖累别人。
而且有张贞娘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愿再制造一场生离死别,不敢轻易许下婚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