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走出十来步，这才逐渐放缓脚步。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低声自语道：“看来......是缘分未到。”
林冲见路旁一处茶摊，便寻了张木桌坐下，打算喝盏茶压压惊。
伙计提着茶壶，笑着招呼道：“客官，坐，坐！外头风硬，先暖暖手。您要吃盏什么茶？咱这儿有腊茶、末茶、散茶、姜盐茶......”
不待伙计报完菜名，林冲便道：“来一盏散茶罢，双井白芽有吗？”
“有有有。”
“嗯，那便来一盏双井，水要滚透，第一遍洗茶的水不要。”
“喏，”伙计应了一声，转身朝灶上扬声喊道：“双井白芽一盏，头汤另泼——”
灶边铜铫一响，表示收到。
伙计不急着走，继续推销道：“单吃一盏茶寡淡，要不要就些果子？小店有蜜煎姜、炒银杏、盐梅子，还有新炊的糖糕，切两块垫垫？”
林冲道：“那便来一角糖糕罢。帐记在一处。”
“好勒，您稍坐，马上就好。”
“对了，打听件事。”
“您说。”
“某听一个朋友说，这保康街街口，有个人人称道的豆腐西施，怎的今日到此一见，却是......却是那般模样？莫非是他与我作耍？”
伙计闻言，把茶壶往桌上一搁，笑着道：“官人这位朋友，想是许久不在京城了吧？”
林冲微微点头，“不错。”
“呵呵，那就不怪了，此前街口卖豆花的，确是个妙龄娘子，长得那个俊呦，啧啧......”伙计边说边晃着脑袋，似在追忆。
毕竟，摆摊做买卖的，终日守着摊子等客人上门，又苦又累，且枯燥乏味。
闲时望上一眼附近的美人儿，也能提提神、养养眼。
伙计接着道：“可她数月之前，就不在保康街摆摊了。如今这个，俺们都管她叫‘东施’。哎呀，那玩意张得......简直不堪入目啊！”
林冲心中恍然，“哦，原来是一场乌龙。”
说起美女，邻桌的汉子也不困了，插嘴道：“其实，那王婆子的豆花，味道也不差，可她那个闺女......唉......”
那人说着，连连摇头，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显然也被惊吓过。
之后林冲从伙计口中得知，豆腐西施搬往了何处。
他吃了茶，结了账，起身而去。
......
林冲“漫无目的”地来到寺后街。
这条街比他方才走过的几条街都要热闹。
远远便看到一座高大的牌楼，上书“凌绝楼”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牌楼后是一座巍峨的三层阁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楼前张灯结彩，红绸飘扬，楼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进出的客人，叫卖的小贩，杂耍卖艺的班子，锣鼓声、吆喝声、笑语声汇成一片，一派盛世繁华的气象。
林冲心道：“这便是衙内开的凌绝楼吗？果然气派非凡。”
凌绝楼斜对面的老槐树下有个棚子，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幌子，在半空轻轻摇曳，上头写着“苏家豆花”。
豆花摊前座无虚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眉目舒展，吃得正香。
一个清丽的倩影，在这一片热气与人声之间往来穿梭。
而食客们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的身上。
林冲远远望去，只见女子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短袄，腰间系着一方青布围裙，袖口卷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净的手腕。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朴素而雅致。
日光斜斜照来，落在女子身上，仿佛给她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
兴许是因为忙碌，女子脸颊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绯红。
但她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明朗的笑意，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叫人看着，便觉得心被治愈了。
苏小娥端着托盘，在一个孩童桌前放下一碗，笑着道：“顺哥儿，今儿给你多加了一勺糖桂花，你尝尝甜不甜？”
“谢谢姊姊。”男孩捧着碗，笑得很是灿烂。
“李婶，这是您要的咸口的，我给放了榨菜丁和虾皮，您看看够不够味儿？”
妇人尝了一口，眉目一展：“味儿正好。小娘子手脚利索，又会疼人。”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笑嘻嘻地凑上前道：“苏小娘，我今儿可是绕了大半个城来的，就为了吃你这一碗豆花。你可得多给我加两勺臊子！”
苏小娥笑着道：“二狗哥，你休要诓我，我知你就住在纸坊巷，离此处不远。”
那年轻人被当场拆穿，也不害臊，挠着头嘿嘿直笑：“那不是贪着你家臊子香，想多讨一口嘛！”
周围的食客闻言，都笑了起来。
摊前笑语融融，烟火温柔，仿佛连这冬日的冷风都软了几分。
林冲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倒不是真有什么心思，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总该吃一碗再走。
苏小娥见林冲走近，忙迎上前来：“官人要吃豆花吗？”
“嗯。”
她见林冲头戴毡笠，帽檐压得低低的，不露眉眼，自带几分不欲与人相交的疏离感。
她侧身让开半步，朝角落的一张小桌指道，“那边清净些，您坐那儿可好？”
林冲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声“多谢”，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苏小娥跟了过来，顺手把桌面擦了擦，问道：“官人要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好嘞。您稍等。”
不多时，苏小娥将豆花送了过来。
雪白的豆花上，撒着金黄的馓子和葱花，香气扑鼻。
苏小娥温声道：“官人慢用。若要添卤汁、加臊子，或是别的什么，只管唤我便是。”
她见林冲微微点头，便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
这便是心思细腻、且体贴周到的小娥同学。
林冲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豆花入口即化，嫩而不碎，卤汁咸鲜适口，滋味醇厚。
他慢慢吃着，目光偶尔抬起，越过喧闹的食客，落在那道忙碌的倩影上。
周遭是市井笑语，人声熙攘，而这一隅角落，却是难得的安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