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凌绝楼生意火爆，食材也消耗得飞快，临时外出补货乃是常事。
此时曹正与小舅子刁贵儿采买回来，二人身后，一众小厮推车赶马，还有几个送货上门的挑夫挑着担。
一行人来到凌绝楼前，刁贵儿道：“姐夫，忙了半天，咱们去吃碗豆花，歇歇脚罢。”
曹正微微点头，对小厮们吩咐道：“你们将食材尽数送入后厨，仔细清点，莫要耽搁。”
“是。”小厮们应声而去。
苏小娥眉眼含笑，温声招呼：“曹大哥、刁大哥，你们来啦。”
苏老汉也连忙拱手，“曹将军、刁掌事。”
小摊上的食客，也有不少人朝二人拱手问候。
刁贵儿依托姐夫的关系，从穷乡僻壤的老家来到汴京。
如今他手下管着十几个伙计，还掌管着醉仙居的采买，街上哪个见了，不喊一声“刁管事”，当真风光无限。
小伙子走路，昂首挺胸、带着风。
角落的林冲微微抬眼，扫了一下来人，又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豆花。
刁贵儿满面笑意：“小娥姑娘，给我们来两碗豆花！有些日子没吃了，心里还怪想的。”
苏小娥抿唇浅笑：“刁大哥说笑了，你前两日才刚来哩。”
刁贵儿抓了抓后脑勺，哈哈干笑两声，“哈哈......是么？我倒觉着隔了许久一般。”
这句话，隐隐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含蓄心意。
毕竟，刁贵至今还是个单身汉，而苏小娘子这般漂亮温婉的姑娘，谁见了不喜欢呢？
苏小娥熟稔地问道：“还是老样子吗？”
刁贵儿连忙点头应声，“对对，照旧！”
苏老汉闻言，笑着道：“您二位稍等，马上就好。”
曹正心知，这位苏姑娘是高世德安置、照拂的人，他自然要高看一眼，平日里客气一点，总归没错。
他趁闲顺口问道：“苏姑娘，近来街上人杂，可有地痞闲汉前来滋扰？若是有难处，只管开口。”
话音刚落，一旁的刁贵儿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主动护花：“没错！小娥姑娘，但凡有不开眼的敢来惹你烦心，尽管告诉刁大哥！我保管打得他满地找牙！”
苏小娥被他热忱模样逗得眉眼弯弯，柔声回道：“多谢二位挂怀，这片街市向来安稳，从无闲人滋事，一切都好。”
刁贵儿笑着道： “哦，如此便好。”
曹正侧目瞥了一眼小舅子，心底暗自思忖：“这苏小娘子，容貌品性皆是上等，又是衙内照拂之人，怕是将来大有渊源。”
“小棍儿年轻心热，若是生了什么念想，可不是好事，改日需得私下提点他几句。”
在他侧目的刹那，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僻静的角落，不由微微一怔。
曹正凝眸细看片刻，那熟悉的身形与风骨，绝无差错。
那是自己的师父，林冲！
曹正心中又惊又喜，顾不得一旁还在说笑的小舅子，抬步便朝林冲走去。
他一撩袍服，本打算行大礼参拜，但考虑到那样太过惹眼，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曹正躬着身子，拱手见礼，低声道：“师父......您怎在此？”
林冲微微抬头：“曹正？”
曹正欢喜道：“是我。”
他左右看了看，又道：“师父，此处人多眼杂，不是叙话之所......”
林冲微微点头，这会儿他也吃完了豆花，随即站起身道：“主人家，会钞。”
曹正摆手道：“师父，我来。”
说罢，朝刁贵儿喊道：“小棍儿，待会儿把这桌的账一并结了。”
“啊？好。”刁贵见曹正与一个男子往外行去，问道：“姐夫，你不吃豆花了？”
曹正头也不回道：“你在这吃吧，待会儿给我带回来一碗便是。”
“哦。”
......
曹正引着林冲来到凌绝楼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街面，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带林冲进去。
寻了一间僻静的厢房，曹正推开门，侧身道：“师父，请。”
林冲微微点头，迈步而入。
曹正随手将房门合上，插上门闩，转身一撩袍服下摆，便跪了下去。
“曹正，拜见恩师。”
林冲见状，忙伸手搀扶，“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曹正那肯起身，坚持要拜。
林冲道：“昔日我不过闲时点拨你几招枪棒，如何能受你如此大礼？快快起身罢。”
曹正是何等样人？且看他在水浒中的过往经历：原是汴京人，世代屠户出身。
然而社会并不好混，各行各业都存在倾轧。
不知他怎么结识了林冲，跟着学了几手枪棒，说明他心思活泛，懂得提高自身。
古代“艺不轻传”，林冲最多教曹正几手，将他领进门，绝不会教核心武艺。
否则二人便是正式师徒，堪比一家人，二人明显不是那种关系。
但曹正仅凭林冲教的几手，却是能和杨志斗二三十合，说明他日常习武时，肯定下了真功夫。
而且无论任何行业，若想干出点的名堂，并非易事，曹正却混出个江湖名号，操刀鬼。
这两件事，说明他是个肯用心做事、有上进心的。
虽说一个财主给他五千贯钱，让他到山东做买卖，他却折了本钱，自觉没脸回去，干脆在当地入赘，有些不地道。
但这是走投无路的务实选择。
五千贯不是小数字，财主却不亲自跟着，说明那财主真是个大财主，那笔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曹正真的还不起。
而曹正能去入大财主的眼，并让对方放心把钱给他，也说明他平时还是比较可靠的。
水浒中，荒郊野岭的饭店，几乎全是黑店，而曹正却是正经做买卖。
智取二龙山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可他与鲁智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仅管吃管住，更冒着风险，亲身参与执行。
总体来说，曹正有心思，有脑子，有能力，有胆量，讲义气，正而不愚，能屈能伸，武艺也说的过去。
但梁山好汉只记得他是屠户出身，让他在山上专职宰杀牲口，座次排名第八十一。
在禁军体系中，枪是最核心的制式兵器，几乎所有士卒都要练，不像弓箭、骑射等专项技能，受众面窄。
林冲是枪棒教头，他教导过粗浅武艺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在他看来，自己与曹正的关系，真的非常浅薄。
从《水浒传》的曹正上山后，没有和林冲有过哪怕一次的互动也能看出，二人都知道这层关系非常薄。
不然以林冲在梁山的地位，随手关照一下曹正，又何至于让他排在第八十一位？
而曹正感激林冲当年的教导，却没有攀附，不是不想，是他有自知之明。
林冲虽然待人谦和，却有很强的边界感，若说他自视甚高，肯定过了，但类似那种意思。
举个例子，野猪林前，林冲虽和鲁智深每日饮酒，却曾未将他当作至交。
《水浒》原文是：
「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陆谦道：“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林冲道：“少坐拜茶。”两个吃了茶起身。」
陆谦在林冲家门口，主动要求出去吃酒，林冲却请他进家喝完茶再出去。
而鲁智深进家了，林冲却是直接带他出去吃酒。
原文是：「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家，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却存在着明显的亲疏对待。
毕竟，大和尚一路走来，口干舌燥，留他喝杯茶再出去，是基本待客礼貌。
林冲的话，虽说得体面，却没有留他。
当然，和那时他刚认识鲁智深不久，也有关系。
当时林冲是禁军教头，鲁智深是出家的和尚，二人不是一个阶层。
林冲虽不会看低对方，却不想对方过度深入自己的朋友圈，这便是边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