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教授的武艺,让曹正有了立足社会的本钱。
他正是有这身武艺,才在汴京立稳脚根,更博出个操刀鬼的名号;
他也因这身武艺,在流落山东时,几次死里逃生。
曹正是真的很感激林冲。
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层师徒情分很薄,也能感受到林冲的边界感。
所以他从不主动攀附,一是不想给林冲添麻烦。
二是他也有男人的自尊,不愿做一个谄媚讨好的小人。
曹正的处世原则是:恩人在高处时,我不攀附添乱;恩人在低处时,我不袖手旁观。
这便是操刀鬼曹正,一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
曹正坚持磕了一个响头,这才起身,关切道:“多年未见,师父一向可好?”
林冲唏嘘不已,只道世事无常。
他摘下头上的毡笠,露出那张被风霜磨砺得愈发棱角分明的脸。
二人落座后,林冲简单说了自己的遭遇。
其实,曹正通过鲁智深、高世德,以及自己多方打听,对林冲的过往,早已知道个大概。
但他耐心听着,不曾打断。
而林冲内心孤寂许久,也确实想找个人倾诉。
林冲有种骨子里的“自持”,不是傲慢,不是看不起人,而是一种由身份、教养、经历共同塑造的体面和矜持。
就像一个知县,即便平日对乡里乡亲很是亲和。
但毕竟阶层不对等,交往时总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客气、周到,若是说真正交心,那不是胡扯吗?
如今的曹正不是屠户,不是梁山的吊车尾,而身份光明的将军。
他的身份和表现出来热忱,是打破林冲那层自持外壳的利器,使林冲有了倾诉的欲望。
曹正听罢,一番唏嘘宽慰。
林冲的一场倾诉,让原本疏淡的师徒二人,变得亲密起来。
曹正语气里满是担忧:“师父,如今京城风声紧,年关前后巡检更是严密,您怎到汴京来了?”
林冲道:“我此番冒险入京,是为梁山招安之事。”
“招安?”
林冲又将与燕青、戴宗同赴太尉府的事说了。
曹正听完,脸上露出喜色,“太好了!有衙内出面斡旋,此事必成!”
“待招安诏书一下,师父便恢复了清白之身,朝廷必有封赏,前途可期。”
林冲微微点头,没有接话,但嘴角却微微弯起。
曹正是真心替林冲感到高兴。
在他心里,林冲是林冲,梁山是梁山,他本来还在犯愁,该怎么搭救林冲?
如今听闻招安之事,便无需他再耗费心神了。
而且,曹正觉得,林冲既然已经见过高世德,那他在汴京便彻底安全了。
在古人眼里,夫妻正常和离后,女子的两任丈夫,关系非同一般。
譬如早年的宋真宗,便让自己的皇后,认前夫哥为兄长,封他做节度使,死后又追赠太尉。
曹正心道:“即便师父不小心败露身份,遭官差追捕,衙内必不会袖手,妥了妥了。”
曹正彻底放下心来,便聊起了家常,“对了,师父可曾见老太公了?我日前才去探望,如今他老人家身子还算硬朗,您不必担心......”
林冲闻言,不禁想起早上那一幕,嘴角微微一抽,放下茶盏,“有劳你了。”
曹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父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曹正应该做的。”
......
翌日清晨,天光清冷。
太师府。
翟管家引着高俅,来到蔡京的书房门前,“太尉,请。”
高俅微微点头,迈步而入。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
四壁挂着前朝字画,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半卷未批完的札子。
蔡京正俯身写字,笔锋瘦劲,写的是一笔“静”字。
高俅笑着拱手:“呵呵,太师好雅兴。”
蔡京搁了笔,抬眼瞥他一眼:“殿帅今日怎么得空屈尊寒舍?听闻你日前身体不适,倒还清减了些。”
高俅心里那点耻痛被轻轻一揭,嘴角不禁微微一抽。“哎,一言难尽,回头再与太师细说。”
蔡京淡淡一语,话里含着几分挖苦,既铺展了宰相的气场,也顺便勾起高俅对梁山的怨怼。
毕竟,他吃了败仗,不得已才装病,梁山可是罪魁祸首。
蔡京吩咐下人上茶,二人分宾主落座。
寒暄片刻,高俅拱手道:“太师,某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关乎朝局、需你我私下定夺的要事,特来相告。”
蔡京微微抬眼,“就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俅顺势笑道:“呵呵,太师慧眼。”
蔡京抬手示意左右侍奉的童仆尽数退下。
待阁中只剩二人,他才缓缓开口:“何事如此隐秘?”
高俅神色略正:“关于梁山招安一事。”
此话一出,蔡京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冷了几分,讥讽道:“殿帅莫非糊涂?那群水洼草寇,屡屡犯上作乱,与老夫、与你,皆是死仇。只可剿捕,何来招安一说?”
高俅忙拱手道:“太师息怒,请听高某一言......”
蔡京瞥他一眼,也不言语。
高俅道:“眼下山东、淮西、江南,三处叛乱并举,烽火连绵。”
“官家一心北伐,金国又催促出兵,可若不先平内患,如何安心对外?”
“何况旷日平叛,损耗巨大......”
高俅把此前高世德对时局的分析,娓娓道来。
蔡京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表面上,看不出喜怒。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招安是大势所趋,他拦不住。
但他不甘心。
高俅幽幽道:“高某知太师对梁山恨之入骨,认为那群反贼,只配刀斧加身、血染刑场;绝无资格入朝为官、洗白罪孽、风光于世。”
“但招安归招安,招安之后怎么安排,那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蔡京眼皮动了动。高俅微微眯眼,语气鄙夷道:“宋江那伙人,说到底不过一群跳梁小丑。”
“他们仗着水泊险滩,耀武扬威,很是难啃。”
“可他们一旦离了那片水洼、散入朝堂,便是虎失山林、一头扎进了你我股掌之间......”
“届时想揉圆捏扁,还是全凭你我心意......”
蔡京微微挑眉,心道:“几个刚上岸的毛贼而已,一入朝堂,其升迁任免、生死荣辱,全凭老夫一声咳嗽。”
“便是胡乱寻个由头收拾了,也是易如反掌!”
“招安,不是梁山的生路,而是囚笼,是死局,妙啊~!”
高俅见蔡京意动,又抛出绝杀,“依某之见,先让这群反贼去冲锋陷阵,死伤一批。”
“待他们拼尽全力,豁出性命,功成归来,最得意时,你我再援引法度、罗织微过、追论罪名。”
“他们本以为九死一生立了大功,欢欢喜喜,到头来却是有功无赏,或是毒酒一杯,哈哈......”
“太师试想。是一刀斩杀这一众草寇痛快,还是亲手捧其登高台,再亲手覆其楼宇,看他们从云端跌落泥沼,空付一腔热血与痴心,白白为他人做嫁衣,更痛快?”
蔡京人老成精,闻一知二,为他人做嫁衣,怕是为你吧?
他心中暗自思忖:“高俅如此尽心推进招安,是想捞取政治资本,抵消兵败之耻,更分润梁山后续的军功。”
蔡京笑眯眯道:“这般玩弄股掌,远比一时杀伐,更解积怨。高太尉,还是你高啊!哈哈哈......”
蔡京虽然位极人臣,却也想捞点军功添彩。
但他觉得梁山那群草莽,未必能立下多大的功劳。
何况军功本就不是文臣该挣的东西,也必然被童贯截下大头。
眼见高俅这般积极进取,他犯不着在这上面跟对方较劲。
他要的不是功劳,而是梁山那帮人不得好死。
给高俅留些情面,将来对方也会助他行事。
何况他颇为看好高家的后起之秀,也不想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破坏这份还算良性的关系。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朝堂之上,老夫自会默许放行。”
“哈哈,多谢太师成全。”
蔡京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上,悠悠道:“这冬日虽冷,却也干净。待来年春暖花开,再看那枝头上,是谁家的鸟雀在叫。”
高俅笑着道:“无论什么鸟雀,飞得再高,也飞不出太师的掌心呐。”
蔡京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书房内,茶杯上青烟袅袅,兽炉中沉香静燃,气氛融洽。
两个老狐狸相对而坐,神色恬淡,不时响起几声阴恻恻的奸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