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似乎是想用尼古丁来麻痹一下回忆的痛苦。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虽然极力控制,但还是被那劣质烟草微微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
然后,他继续说道,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复杂:
“但是……”
“再怎么说,您也是我亲太爷啊。”
“就算您是条老疯狗……”
“这吕家村……这片废墟……也曾经是我吕良的家啊。”
他猛地抬起头。
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那块简陋木碑。
那只灵动的独眼里,逐渐燃烧起了一股执拗、甚至有些疯狂的坚定光芒:
“太爷,各位叔伯兄弟。”
“你们放心吧。”
“吕家,还没死绝。”
“吕家,还有我!”
吕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这死寂的废墟上回荡:
“虽然你们都不在了,虽然这百年基业的大宅院也被一把火烧没了……”
“但我吕良,还喘着气,还活着!”
“只要我活着一天,吕家,就不算被灭门!”
“总有一天……”
他伸出手,用那双刚刚长出新肉、还带着几分粉嫩的手掌。
轻轻地、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又像是在拍着某个严厉长辈的肩膀。
虽然他现在靠在墓碑上的姿势,让这个拍肩膀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总有一天。”
“我会靠我自己这双手,把咱们吕家那块被人砸碎的牌匾,重新给它立起来!”
“不过,您也别高兴得太早。”
吕良嘴角勾起一抹倔强冷笑:
“我立起来的,绝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守着血脉规矩、像个铁桶一样吃人的老吕家!”
“是属于我吕良的、全新的吕家!”
“到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廉价的香烟,掐灭了烟头:
“我再给你们烧点好的,绝不让你们在底下抽这种呛死人的破烟。”
发完了重振家族的宏愿。
吕良并没有起身离开。
他重新靠回了墓碑上,仰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沉默了片刻后。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极其深邃和沉重。
他看着自己那双完美复原的双手,又转头看了看墓碑前那根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长串灰白烟灰的烟蒂。
轻声,却极其清晰地开口了,抛出了那个隐藏在吕家血脉最深处的秘密:
“太爷……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其实,咱们吕家祖祖辈辈引以为傲、被您当成命根子一样守着的‘明魂术’……”
“根本就不是什么先天异能。”
“它,其实就是当年甲申之乱,八奇技之一的——双全手。”
说出这三个字时。
吕良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但如果仔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只独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甚至有些战栗的情绪。
有谜底揭开的释然,有对八奇技力量的渴望,也有对这份沉重因果的本能敬畏。
“那可是八奇技啊……”
“双全手……八奇技之一。”
吕良喃喃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土上画着圈:
“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人的灵魂,能像修改电脑程序一样修改、抹除别人的记忆……”
“甚至能让一个人,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具对自己唯命是从的肉傀儡……”
“这玩意儿,可比咱们平时用的那种只能搜魂的明魂术,要可怕、也要厉害太多太多了。”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苦笑:
“呵……”
“以前我就纳闷,咱们吕家明明练的是硬桥硬马的如意劲,为什么会突然凭空冒出来这么邪门、这么霸道的灵魂术法……”
“为什么您对族人的血脉看管得比狗还严,甚至不惜骨肉相残……”
“原来,根儿全都在这儿。”
“端木瑛前辈的绝技,成了咱们吕家的传家宝。真是讽刺啊。”
然而,苦笑过后。
吕良的语气,突然变了。
变得极其认真,带着一股毫无退路、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是在对天地立誓:
“太爷,您也看到了。”
“我现在,除了一条贱命,什么都没有了。”
“家没了,靠山没了,族人死绝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我要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要想兑现刚才重振吕家的诺言,要想去查清欢儿当年的死因,去给您报仇……”
“我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强!”
“而要变强……”
他猛地握紧了双拳,那双白皙的手上青筋暴起:
“我就必须,在这个明魂术的基础上……”
“觉醒真正的双全手!”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明魂术,充其量只是双全手残缺不全的皮毛……”
“我要的,是完整的、能掌控生死和灵魂的,真正的双全手!”
说到这里。
吕良原本高昂的情绪,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落了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奈和深深的落寞。
“可惜啊……”
他看着那块冰冷的木碑,眼底闪过一丝悲哀:
“可惜……您没了。”
“如果吕家没灭,如果您还在。”
“凭您对这门术法钻研了这么多年的老辣经验,或许,还能多多少少告诉我一些关于觉醒双全手的捷径或者秘密。”
“毕竟,您是这世上最了解它的人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对断绝的传承的无力感。
“现在,一切都化作飞灰了。”
“我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在这黑暗里瞎子摸象一样去慢慢摸索了。”
“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不知道要流多少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渐渐被暮色笼罩、只剩下几颗孤星闪烁的天空。
那只独眼之中,带着一丝对未来未知的深深迷茫,但也有一丝,犹如野草般坚韧、绝对不服输的狂野光芒。
“不知道要摸索多久……”
“也不知道,这辈子到底能不能成……”
“但,总得去试试,对吧?”
暮色四合,夜风微凉。
废墟上空的百米高处。
陆瑾将下方吕良那番从咳嗽到立誓、再到无奈的“自言自语”,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