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吕良从两块焦黑碎裂的青砖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一个尚未拆封的、因为被埋在土里而侥幸躲过了那场毁天灭地大火的——烟盒。
那是一盒包装极其普通的香烟,甚至连牌子都有些老旧了。
显然,这是之前吕家村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个护卫。
随手放在这面墙的砖缝里备用的,后来房子塌了,这盒烟就被废墟掩埋了起来。
直到今天,又被吕良在挖土时无意间翻了出来。
吕良蹲在地上,用大拇指轻轻擦去烟盒外包装塑料膜上的灰尘和泥土。
看着那个熟悉的商标,他先是愣了愣。
随后,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复杂笑容:
“呵……”
“竟然还有烟……”
他认出来了。
这个牌子虽然便宜且普通,但却是那个高高在上、霸道狠辣的十佬吕慈,这辈子唯一抽得惯、也是最常抽的那个牌子。
以前在村子里,只要闻到这种劣质且刺鼻的烟草味,所有的吕家子弟都会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吕良撕开包装的透明薄膜。
扯掉封口的锡纸,从里面抽出了两根还散发着淡淡干草味的香烟。
他将其中一根烟,极其郑重地、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那块简陋的木碑正前方。
然后,他从旁边那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之前找到的、外壳有些变形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
他凑过去,点燃了放在墓碑前的那根香烟。
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微风的吹拂下,在这块代表着吕家百年基业覆灭的墓碑前,孤独地盘旋、消散。
接着。
吕良低下头,将剩下的那一根烟,极其生涩地叼在了自己的嘴里。
他学着记忆中太爷抽烟的模样,微微眯起那只独眼,将打火机的火苗凑了上去——
“呼……”
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哇——!”
一阵极其惨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瞬间打破了废墟的死寂!
吕良从小到大是个乖孩子,至少在叛逃前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抽烟。
他根本不知道抽烟该怎么控制呼吸,那一大口浓烈刺鼻、甚至带着点霉味的劣质烟气。
没有任何缓冲地,直接粗暴地灌进了他那因为七天七夜没喝水而变得极其脆弱的肺管子里!
“咳咳咳咳!!”
他被呛得直接弯下了腰,整个人像只熟透的虾米一样缩成一团。
眼泪鼻涕瞬间横流,原本刚恢复了点血色的苍白脸颊,此刻被憋得通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咳咳……卧槽!这……这特么的……”
“这破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抽的?!”
“辣死我了……”
他一边疯狂地咳嗽,一边用那双完美复原的手胡乱地抹着眼泪,嘴里还不住地吐槽着。
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随着他剧烈的颤抖,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那副狼狈不堪、毫无形象可言的滑稽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跪地七天七夜时的悲壮和决绝。
而此时。
在这片废墟正上方的百米高空中。
隐匿了身形和气息的“围观群众”们,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噗嗤——!”
陆瑾看到下方吕良那被一口烟呛得死去活来、眼泪狂飙的滑稽模样。
一个没忍住,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他赶紧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两边肩膀疯狂地抖动着,憋笑憋得老脸都有些抽筋了。
“哎哟喂……”陆瑾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着,“这小子……我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悲壮的遗言呢,结果被一口烟给干趴下了……哈哈哈哈!”
张之维在一旁捋着花白的胡须。
那双藏在长眉下的眼睛里,也满是藏不住的慈祥笑意:
“呵呵……”
“这孩子……估计是这辈子头一遭碰这玩意儿吧。”
“抽烟这门学问,可比他那明魂术难学多了。”
而站在最前方的张正道。
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狼狈咳嗽的少年。
那张宛如冰川般千万年不化的清冷面容上,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带着一丝烟火气的弧度。
下方废墟上。
足足咳了有两三分钟,肺里的那股辛辣刺鼻的烟味才渐渐散去。
吕良终于慢慢地缓过了劲来。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干了被呛出来的眼泪和鼻涕。
看了看手里夹着的那根还在静静燃烧的香烟,又看了看墓碑前那根同样燃着、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的香烟。
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太爷……”
“您平时一天抽两包这玩意儿?您那肺是铁打的吗?受得了吗……”
他叹了口气。
索性也不管地上有多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埋葬了整个吕家的新坟前。
他的后背,轻轻地靠在了那块刻着“吕氏一门之墓”的简陋木碑上。
他手里夹着那根烟,学着大人的模样。
偶尔极其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极其轻微地“咂”一小口。
这次他学乖了,绝不往肺里吸,只在口腔里过个味儿就吐出来。
青灰色的烟雾,在他的脸颊边缭绕。
透过这层朦胧的烟雾,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焦土,看向了远处废墟的模糊轮廓。
那只独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空洞,也有些飘忽不定。
“太爷……”
“你们虽然都没了……”
沉默了良久,吕良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在这空旷的废墟上,听起来像是在漫无目的地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这块冰冷木碑下的那些亡魂,做着最后的告解:
“太爷……”
“说实话,我不骗您。”
“我以前,真的挺恨您的。”
吕良苦笑了一下,吐出一口并不熟练的烟圈:
“每次您用那双阴沉沉的、像看牲口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的时候,我都会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您,把我逼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连家都不敢回。”
“让我在外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流浪,躲避公司和家族的追杀。”
“甚至逼得我走投无路,进到了全性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