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想通了,王正道也就不再纠结了。
他把烟灰缸往茶几中间推了推,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一夜没睡的疲惫被激得稍微退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把窗帘拉严实,直接躺倒在床上。
都熬了一整晚了,身体要紧,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醒了再说。
不过,也就是在王正道终于放下心事沉沉睡去的时候,黄浦区另一处住宅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张河贤坐在客厅沙发的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五十多岁,保养得还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眉宇之间的那股阴狠劲,把他平日里在主席台上那副温和沉稳的形象撕得干干净净。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没人去动。
龙城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半边脸肿得老高。
昨天刘占峰那一巴掌的力道着实不小,过了一整夜,淤血不但没散,反而肿得更厉害了,从颧骨一直鼓到嘴角,皮肤下面透着一层深紫色的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他平日里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此刻全都缩了回去,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脸上挂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张河贤看着儿子脸上那个肿包,心里的火气却并不在这上面。
对于儿子在外面因为争风吃醋被人打了这件事,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一个巴掌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的伤害。
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仗着他的庇护,在外头横行霸道惯了,惹事生非是家常便饭。
挨打是迟早的事,不可能一辈子都顺风顺水。
这一点他心里早有准备。
他现在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
他在意的是——谁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张河贤的儿子?
这不是在打龙城的脸。
这明明是在打他张河贤的脸。
尤其这件事还发生在外滩最热闹的跨年夜,酒吧里里外外几十上百号人,众目睽睽之下,他儿子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这消息用不了两天就会在整个黄浦区的圈子里传开。
别说龙城咽不下这口气,就是他张河贤也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他真的就这么忍气吞声了,让别的同事知道,还不得以为他张河贤要倒台了?
儿子被人打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所以替儿子把这口气讨回来,就不是一个可选项,是必须要做的事。
他抬眼看向龙城,开口问道:“还没有昨天那几个人的信息吗?”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让人发冷的阴沉。
龙城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没有。我让几个朋友到处去打听了,可是昨天在场的人就那么几个,想找到人没那么容易。”
他从昨天半夜回到家之后,被那一巴掌扇得浑浑噩噩的状态才慢慢缓过来。
或者说,是因为有了依仗, 他才敢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招呼自己那帮狐朋狗友,让他们撒网去找昨天酒吧里那几个人。
但一夜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爸。”
龙城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解:“去找那个王正道啊,查查他们酒吧的监控,不就好找了吗?你为什么不让我联系他?”
他昨天半夜就提过这个建议,但被张河贤压了下来。
当时他没敢多问,现在正好借着这个话头问出来。
张河贤冷冷地哼了一声,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不轻不重地往茶几上一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在王正道的场子里吃了亏,他什么反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打你的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这已经是有点坏规矩了。”
“再加上从昨晚到现在,他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他是什么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吧?”
龙城愣了愣,张河贤继续往下说,语气冷得像刀子刮玻璃:“他对我们的怨气很深呐。不过他不开口,对咱们来说还真是件好事。”
“就是因为他做得不到位,后面我才好对他下手。不然的话,看在他家老爷子退到二线、跟我也有几分面子的份上,我还真不好对他动手。”
“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再慢慢料理起他来,我看谁敢在我面前替他说好话。”
这番话从张河贤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项常规工作,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股冷意,让龙城脸上的疼都顾不上感受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子猛地往前一倾,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贪婪:“爸,我要他的酒吧!”
张河贤看着龙城那张因为贪婪而变得歪歪扭扭的肿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垂涎,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精明的人,大半辈子在官场上翻云覆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多少人都斗不过他,到头来却生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目光短浅,脑子愚笨,除了吃喝玩乐和仗着他的名头欺负人之外,什么都不会。
他刚刚说了那么多,这小子一个字没听进去,就记住了“酒吧”两个字。
要不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陆阳自然不清楚,昨天晚上在酒吧发生的那件小小冲突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更不知道那个被他手下扇了一巴掌的纨绔子弟此刻正窝在自己家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口气讨回来。
对他来说,那件事在他走出酒吧大门的瞬间就已经翻篇了,不值得占用任何脑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