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在流云渡与星槎海中枢之间一路飞驰,窗外的景色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流光,符玄握着方向舵的手却是越收越紧。
爻光靠在后排座椅上,姿态松弛得指尖绕着一缕银白的发梢,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带着一种师姐对师妹特有的、既关切又促狭的意味。
“即使有着星神背书,”爻光慢悠悠地开口,“挖矿搞什么虚拟货币还是要不得啊。只是我有一点不知——”
她偏过头,银饰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师妹你究竟是如何失了一贯的平常心,新的债主又是何人?”
符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更黑了。
她握着方向舵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师姐。”符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非要在这时候提这件事吗”的咬牙切齿,“我现在在开车。”
“我知道你在开车呀。”爻光的语气轻快,“所以我才趁现在问。你总不能在星槎上跳起来打我,对吧?”
符玄:“……”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演武仪典,逆天赔率的赌局结束后,青雀那个惫懒丫头实现财富自由。
此前的二百多年巨额欠债被一口气清掉不说,还把之前自娱自乐性质更多的棋牌室直接爆改成了娱乐公司,甚至还在艾普瑟隆上市了。
现在走出太卜司,成群结队的人一口一个“青总”。
原本两人也算有难同当——自己情况还比青雀好上不少,至少没有外债。
可看到青雀翻身把歌唱,她怎么还能满足于打理产业的那点分成?
符玄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更可气的是,当初随军驰援翁法罗斯时,一听是为了消灭针对博识尊的绝灭大君,她早早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还以穷观阵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大吉。
她满怀信心地奔赴战场,以为自己终于赶上了命运的转折点。
天知道当初看到几方势力里应外合,最后星穹列车给了博识尊致命一击后,她有多崩溃。
大吉?
吉在哪?!
吉在星神居然被一列车人给干翻了?
卦象应验了,只是应验的方式和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排三月七扒着前面的椅背,伸着头看符玄越发阴沉的脸色和越来越快的车速。粉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太卜大人,您冷静啊……我们这一个个体质都异于常人,一场车祸除了让您负债更多,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槎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符玄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车速又快了三分。
星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把捂住三月七的嘴,三月七被带的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含混的“唔唔”声。
这就是天然呆的威力吗?别人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会儿万一真撞了,该从哪个方向跳车比较安全,又冲坐在旁边的昔涟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显:万一符玄真想不开要拉着全车人同归于尽,记得捞一把。
昔涟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瓦尔特靠在窗边,默默按了按腹部。
他怎么开始有点晕星槎了呢?
星槎在瓦尔特的提心吊胆中一路飞驰,最终停在了茶楼前。
星槎的减震系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歪歪斜斜地停稳在茶楼前。符玄没有熄火,指尖仍扣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冷淡:“到了。”
这时,卡在支架上的玉兆微微震动。
符玄眯着眼看去,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您驾驶的槎牌:罗A·09527星槎,于XX年,XX日,XX时,XX分,于流云渡至星槎海中枢路段超速行驶,请于十五日内处理违章。】
符玄:“……”
她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空白、从空白到一种“我今天是不是不适合出门”的绝望的全过程。
符玄“啧”了一声,默默看向后视镜,准备先把这群人送走,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一连串的打击。
爻光探过身来,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师妹,车费我就不付了,我做东,不妨来喝一杯?”
符玄偏过头,看着爻光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人啊,铁公鸡,这点钱都要抠抠搜搜的。”
爻光闻言,伸手抚过衣摆上的羽翎纹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本座向来爱惜羽毛。”
符玄:“…………”
这笑话好冷,下次不要讲了。
她“啧”了一声,伸手解开安全带,气鼓鼓地下了车,连车门都带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经过店门口时瞥见门楣上那枚孔雀羽徽记,她脚步顿了顿,又哼了一声:“请客都选自己的店,小气死你算了。”
爻光充耳不闻,只笑着推开了茶楼的门。
几人走进茶楼,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层雅间。
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润的光斑。
雅间的布置素雅而不失精致,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梅花,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
三月七在窗边坐下,接过爻光递来的光屏,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仙人快乐茶?这……就是您说的新搞到的仙茶?”
爻光单手托腮,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侧:“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以上好的云海仙茗为基底,辅以牧星人牧场牛乳,精心搭配。也只有在本座的店里,才能尝到这种风味。”
三月七低头看了看菜单上那一长串可选配料,芋泥、珍珠、芋圆、椰果、仙草、布丁……旁边甚至还贴心标注了“加量不加价”的小字。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菜单,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仙舟将军有一家连锁奶茶店这件事。
贾昇已经十分熟练地开始点单了,手指在光屏上点得飞快:“双份的芋泥,珍珠,芋圆、奶盖……”
瓦尔特坐在旁边,看着那杯即将诞生的、甜度拉满的饮品,只觉得牙齿传来一阵幻痛。
遐蝶看着贾昇点单,视线光屏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默默地伸手,把自己那杯标准版换成了和贾昇一样的。
昔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一眼:“你也要加那么多?”
遐蝶收回手,面色平静:“想试试。”
万敌皱着眉,把光屏往旁边一推:“有没有清淡点的?”
白厄坐在他旁边,闻言头也不抬,飞快下单:“平时喝的还少吗?不差这一杯了。”
万敌的嘴角猛地一抽,想起白厄在自己健身补剂里倒糖粉的事,磨了磨牙:“你还有脸说?”
“我说的是事实。”白厄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低头继续划拉光屏,“这杯给你点好了,少糖,去冰,加一份脆波波。”
万敌:“……我没有说要。”
“你也没说不要。”
符玄坐在窗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爻光坐在她对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怎么?还在想青雀的事?”
符玄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能。”爻光回答得理直气壮,“本座向来喜欢看热闹。”
符玄:“…………”
侍者端着托盘走进来,将奶茶与糕点依次放在众人面前。
杯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喝前爻一爻哦。”
符玄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又抽了一下。
她理了理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一些,脸上挂起一抹“和善”的微笑,转向爻光:“你总不能是专程来罗浮看我笑话的吧?师姐?”
爻光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哪能啊,本座日理万机。这次是来接青雀去当玉阙仙舟将军的候选人培养的。”
符玄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被这个消息震惊的。
爻光看着她那副失态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怎么?师妹也想报名?本座倒是可以给你留个名额。”
符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张开,又闭上了。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绝望的话:“……你认真的?”
“本座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爻光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姿态从容得让人更加牙痒,“青雀那丫头,虽然惫懒了些,但天赋之高整个仙舟也找不出几个。这般强运之人,不抓去当玉阙仙舟的将军候选人,实在可惜了。”
符玄抄起面前的奶茶,一饮而尽,把那股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这世道,”她放下杯子,声音沙哑,“还真是没天理了。”
爻光看着她,轻笑一声,端起自己那杯仙人快乐茶,朝符玄的方向举了举:“所以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想开点,师妹。”
符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但那股“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难以置信还是从眉眼间泄露了出来。
符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维持的冷静。
“绝无可能。那丫头现在体面的工作和钱一样不缺,以她的性子,让她去当日理万机的将军?信不信她马上就搞移民。连夜跑路那种。”
爻光闻言,嘴角那抹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
她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目光落在符玄脸上,带着一种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神色。
“看来师妹还是被过于沉重的生活压弯了脊梁,磨平了棱角。你只看到了她浮于表面的部分,却忘了她这个人最根本的特质——”
爻光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丫头,从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只是还没找到值得她认真对待的事罢了。”
符玄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爻光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一旦她真的上了心,”爻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她比你想象的要有韧性得多。”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与符玄平齐:“师妹,你难道就不好奇,那丫头如果真的认真起来,能做到什么地步?”
符玄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奶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檐翘角的轮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爻光看着她那副模样,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说来,我确实还有一事,需要麻烦星穹列车与翁法罗斯的诸位。”
三月七咬着吸管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和奶茶。”
爻光目光在桌对面的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白厄身上:“我受联盟所托,想与翁法罗斯的诸位讨要一件东西。”
白厄闻言,身体默默坐直,放下手中的奶茶杯,对上爻光的目光:“翁法罗斯能让庞大的仙舟联盟在意的……是净世金血?”
爻光点了点头:“不错。联盟对此十分看重。若能取得,对仙舟的战略推演将有极大助益。”
白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话已带到,联盟的意思是如此,不过……”爻光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目光从白厄身上移开,落在了正埋头吸溜小料的贾昇身上:“我却有不同见解。”
贾昇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来,对上爻光带着笑意的眼睛,尾巴在身后困惑地甩了一下:“嗯?”
“就以玉阙为注,我要和你来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