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坐在弈天殿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盯着夜郎八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别扭——这张脸跟他师父一模一样,可眼神不对劲。夜郎七的眼睛里藏着刀子,也藏着温度。但这个人的眼睛,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你盯着我看很久了。”夜郎八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你是阿七的徒弟,不算外人。”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天局是弈天会的弃子。”
“对。”
“那我花家——”花痴开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爹花千手,也是弃子吗?”
夜郎八没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想听实话?”
“废话。”
“实话就是——”夜郎八抬眼看他,“花千手如果当年接受弈天会的邀请,他就不会死。”
花痴开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却笑了。那种笑,跟他当年在赌桌上连输十七把的时候一模一样——笑完之后,他把所有人都赢了个底掉。
“你继续说。”
“花千手成名之前,我们就派人找过他。”夜郎八说着,站起身来走向窗边。窗外是虚空岛独有的景象——岛屿悬浮在半空中,云海在脚下翻涌,日出时分霞光万丈,美得不像是真的。
“那时候,天局还没成立。弈天会已经在暗中观察天下赌坛,寻找够格参与‘天道博弈’的人。”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花千手的天赋,足以排进百年内前五。如果我们早一步收到他,他就不会卷入天局那些肮脏事,也不会有后来的灭门之祸。”
花痴开打断他:“所以你们是救世主?见死不救的救世主?”
“我说过,我们不是救世主。”夜郎八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弈天会不问善恶,只问‘值不值得’。”
花痴开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什么叫只问值不值得?我爹死了,我娘疯了二十年,我从小被师父养大,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就是你说的‘值不值得’?”
夜郎八看着他,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你觉得我在侮辱你爹?”
“难道不是?”
“不。”夜郎八摇头,“我是在夸他。”
花痴开愣住了。
“花千手拒绝我们的邀请时,说过一句话。”夜郎八慢慢说,“他说:‘赌术不是用来超越善恶的,是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的。你们那个什么天道博弈,老子没兴趣。’”
他顿了顿。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为了家人拒绝了通天的机会——你觉得这是他的耻辱,还是他的荣耀?”
花痴开说不出话。
他爹临死前推着他娘跑出大火的那一幕,他从来没见过,却无数次在梦里出现。梦里那个男人的背影,跟夜郎八嘴里那个骂“老子没兴趣”的人,对上了。
“你爹死得不值吗?”夜郎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从弈天会的角度看,他不接受邀请,是他自己的选择,后果自负。但从他花千手的角度看,他选择了保护你们母子,死得其所。”
“所以你所谓的超越善恶——”花痴开慢慢开口,“就是看谁都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夜郎八纠正道,“是承认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分善恶。”
夜郎八重新坐下,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你看这个圈。圈里的人说圈是好,圈外的人说圈是坏。但圈本身,有善恶吗?没有。它只是一个圈。”他在圈中间点了一下,“善恶是人加上去的。你觉得天局害死你爹,天局是恶。天局觉得自己一统赌坛,统一规矩,对行业发展有利,天局是善。谁对?”
花痴开盯着那个圈。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司马空死前的眼神,那老东西到死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想起屠万仞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种纯粹的、不带恨意的杀意。想起夜郎七教他“不动明王心经”时说的那句话——
“赌桌之上,七情六欲都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敌人。打赢敌人容易,打赢自己难。”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们弈天会,”花痴开慢慢说,“觉得自己站在善恶之外,看众生相斗。天局是你们的棋子,天局倒了,你们也无所谓,因为棋盘还在。”
“差不多。”夜郎八点头,“但不是无所谓。天局是我们培养了几十年的势力,它倒了,对我们来说是一笔损失。只是——”
“只是这笔损失不至于让你们出手对付我?”
“对。”夜郎八说,“你打败天局,是靠你自己的本事。按照博弈规则,你有资格取代天局。所以我们没有干预。”
花痴开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变轻了,“所以你们找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挖人的。”
夜郎八没有否认。
“天局没了,赌坛需要新的秩序。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赌神,制定你的规则,整顿你的江湖。但如果你愿意——”他停了一下,“加入弈天会,参与更高层次的博弈。你的视野将不再局限于赌坛一隅,而是能影响天下大势。”
“听起来很诱人。”花痴开说,“代价呢?”
“代价?”夜郎八笑了一下,笑容里带上了某种类似于嘲讽的情绪,但花痴开分不清那是对谁,“代价就是,你不能再有牵挂。”
花痴开愣了一下。
“你娘,你的徒弟,你的伙伴,你那些赌坊、兄弟、恩恩怨怨。”夜郎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些人,在你加入弈天会的那一刻,就不再跟你有关。你可以保护他们,但不能因为他们改变你的判断。你可以爱他们,但不能因为他们影响你的决策。”
他直视花痴开的眼睛:“你能做到吗?”
沉默。
弈天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风声。那是虚空岛特有的风,它在云海里穿行,发出悠长的呜咽,像有人在哭,也像有人在笑。
花痴开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水画成的圈。
水慢慢蒸发,圈开始消失,边缘模糊,像一个人转身离去前最后的背影。
他想起他娘菊英娥。他在赌坛成名后第一次回家看她,她在厨房里做菜,锅铲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他站在门口看,她没回头,却说了句:“回来啦?”
他想起小七。那丫头刚开赌坊的时候被地头蛇欺负,找他哭,他问她怎么不还手,她说:“我这不是怕给你惹麻烦嘛。”他说:“我的女人还怕惹麻烦?”第二天他把那条街的地头蛇全挑了,小七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他想起阿蛮。那二愣子在跟屠万仞干仗的时候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躺地上还冲他喊:“老花你别管我,干死那***!”
他想起两个徒弟。盲童阿炳第一次摸到牌的时候,那张灰扑扑的小脸上亮起来,好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鬼手玲珑在出师那天给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印子,他扶她起来,她说:“师父,我以后一定会让你骄傲的。”
这些人,统统放下?
放屁。
他抬起头,看着夜郎八。
“做不到。”
夜郎八似乎并不意外:“你确定?你现在拒绝,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弈天会的邀请,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
“那就不稀罕。”花痴开站起来,“我花痴开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机会,是拼命。没有你们的邀请,我一样走到了这里。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他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
“夜郎八。”他没回头,“你跟我师父是亲兄弟。你知道他最恨什么吗?”
“什么?”
“他教我的第一天,就跟我说:一个人有多大的本事,就得担多大的责任。逃避责任的人,不配谈什么天道。”花痴开的声音硬邦邦的,“你现在跟我说的这套,说白了就是把感情当累赘。我做不到,我师父也做不到。”
夜郎八沉默了一瞬。
“你以为——夜郎七真的做不到吗?”
花痴开猛地转过身。
夜郎八还坐在那里,姿态没变,茶还是没喝。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有些是仇人,有些是无辜的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好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的手沾过血,沾到他自己都觉得脏。所以他后来隐居,收你为徒,把毕生所学传给你——这些你以为是什么?”
花痴开没说话。
“他是在赎罪。”夜郎八说,“而我,我选择不沾血。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觉得善恶没区别。他选择赎罪,是因为他觉得善恶有区别。”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嫉妒,又像是悲伤。
“我们两兄弟,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他成了罪人,我成了圣人——但说到底,谁对谁错?”
没人回答。
花痴开走出弈天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虚空岛的云海翻涌不止,阳光照在上面,刺眼得像一把刀。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特别想他娘炒的菜,想小七嗑瓜子的样子,想阿蛮那个二愣子的拳头,想两个徒弟磕头时的额头印子。
还有夜郎七。
那老家伙到底去了哪儿?
“小友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花痴开回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殿门口。这老者他见过——就是带他们来虚空岛的那个引路人,弯腰驼背,一身灰袍,脸上皱纹多得能把蚊子夹死。
“老丈有事?”
老者颤颤巍巍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走到花痴开面前的时候,他忽然直起了腰。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老朽是弈天会的地子。”老者说,“方才天主跟小友说的话,老朽在外面都听见了。冒昧问一句——小友当真对弈天会的理念不好奇?”
“好奇又怎样?”花痴开说,“要我抛下我娘我女人我徒弟,门都没有。”
“如果——”地子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某种深深的疲倦,“老朽告诉你,天主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呢?”
花痴开愣住了。
“天主年轻的时候,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地子压低声音,“因为那女人挡了他的道。他以为自己能承受,结果半辈子都活在噩梦里。他嘴里说的‘超越善恶’,说得好听——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理由,好让自己能睡着觉。”
花痴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地子看着他,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因为老朽不想再看到有人变成第二个天主。”他的声音发抖,“弈天会存在了三百年,出现过十七任天主。每一任都号称自己超越了善恶,每一任都在晚年发疯,死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一把抓住花痴开的手腕,那只老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
“小友,你今天的决定是对的。人活一世,没了人情味儿,走到头也是空的。守好你那些人,别丢。”
花痴开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伸手覆上去,拍了拍。
“老丈。”他说,“你这些年,也难熬吧。”
地子没说话。但泪水从那张满脸皱纹的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花痴开走出虚空岛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弈天殿在晨光里巍峨壮观,美得像幅画。可他知道,那幅画里面关着的,是一群活死人。
他们超脱了善恶,也超脱了自己。
“开哥!”
是小七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码头那边,小七站在船头冲他挥手,阿蛮在旁边叉着腰,一副“你再不出来我就打进去”的架势。菊英娥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隔老远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娘给你们炒了腊肉。”菊英娥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趁热吃!”
花痴开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管他什么弈天会,管他什么天道博弈,管他什么超越善恶——他花痴开这辈子,有娘,有兄弟,有女人,有徒弟,够了。
“来了来了!”他大步往船那边跑,跑得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腊肉给我留着啊,别让阿蛮那饭桶全吃了!”
船开了。虚空岛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海里。
花痴开端着碗扒饭,腊肉炒得咸香,米饭粒粒分明。他吃了三碗,又喝了碗汤,把碗一放,靠在船舷上晒太阳。
忽然想起夜郎七。
那老家伙,到底是失踪了,还是躲起来等他自己想明白?
花痴开咂咂嘴,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算了。找吧。等回去就发动所有人手,把老头翻出来。他得告诉他一声——
你徒弟今天差点被拐去当圣人了,还好没给你丢脸。
船继续往前开,海面宽广无垠,日头正好。
花痴开闭上眼,嘴角还挂着腊肉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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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这一章写得我自己都挺感慨的。写花痴开拒绝夜郎八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到底为了什么活着。是所谓的“格局”,还是身边那几个热乎乎的人?
感谢所有还在追更的书友,你们的评论我每条都看。有人问夜郎七去哪儿了,别急,他快出来了。有人问小七什么时候跟花痴开成亲,这个嘛……嘿嘿。
另外,虚空岛的设定后面还会有戏。弈天会不是那么容易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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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的,金庸(不是),是你们的老朋友就爱瞎写武侠的那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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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互动投票】
花痴开拒绝了弈天会,你觉得——
A. 太冲动了!加入弈天会多好啊,格局打开!
B. 选得对!人情味儿比什么天道都重要!
C. 我就想知道夜郎七到底去哪儿了!
(投票参与讨论,下章解锁剧情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