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听完夜郎八那套“超越善恶”的说法,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摸过牌,摇过骰,在赌桌上翻过天覆过地,也沾过血——仇人的血,自己的血,还有救不回来的兄弟的血。
沉默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他才抬起头来。
“你说的这套,我听过。”
夜郎八挑了挑眉。
“不是听你说的。”花痴开说,“是听我师父说的。”
“阿七?”
“不是他教的。是他喝醉的时候念叨的。”花痴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十四岁那年,师父喝多了——他平时滴酒不沾,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人喝了整坛花雕。我去扶他回房,他抓着我的手腕,翻来覆去说一句话。”
“什么话?”
“‘赌术不是用来超越善恶的。’他说,‘赌术是人的东西。人没了人味儿,要赌术干什么?’”花痴开抬起眼,直直看着夜郎八,“他说的‘人味儿’,你懂吗?”
夜郎八没说话。
“你今天跟我说,弈天会不问善恶,只问值不值得。”花痴开站了起来,走到弈天殿门口,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觉得,我爹值不值得?”
夜郎八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从弈天会的角度看,他不接受邀请,是他的选择——”
“我问的不是弈天会的角度。”花痴开打断他,转过身来,“我问的是你的角度。你个人的。你觉得花千手这个人,值不值得?”
夜郎八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忽然发现,这个小辈问的问题,他活了一辈子都没想过。
“你答不出来。”花痴开说,“因为你不敢答。你怕答了‘值得’,你那套‘超越善恶’就站不住脚了。你怕答了‘不值得’,心里又过不去。”
夜郎八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三分:“你在教训我?”
“我哪敢教训天主大人。”花痴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痴气,“我就是觉得——你们弈天会这帮人,活得挺累的。”
夜郎八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花痴开走回来,重新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灌下去,像喝酒一样,“你那套‘超越善恶’,说白了就是逃避。”
“逃避?”夜郎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再说一遍。”
“逃避。”花痴开不躲不避地看着他,“善恶是什么?善恶是人定的。你说你要超越善恶,其实就是不想做人。不想做人,是因为做人太苦。会痛,会恨,会后悔,会在半夜醒来睡不着觉。”
他顿了一下。
“地子跟我说了。你杀过你妻子。”
夜郎八的脸终于变了。
“为了什么?为了你的‘天道’?为了你的‘博弈’?杀完之后呢?你超越了善恶,怎么还没忘掉?”
夜郎八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花痴开继续说:“我师父也杀过人。他跟我说过,年轻的时候杀过很多人,有仇人,也有无辜的人。所以他后来隐居,收了我这个徒弟,把一辈子本事传给我。他不是在找传人——他是在赎罪。”
“这有什么不同?”夜郎八冷笑,“他也是在逃避。”
“不一样。”花痴开摇头,“我师父从来没说过要‘超越善恶’。他知道自己做了恶,承认那是恶,然后用自己的办法去偿还。他选择继续做人。你呢?你选择了不做人。”
“你凭什么——”
“凭我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花痴开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空气里。
“天局那一战,我身边死了十七个兄弟。”花痴开慢慢说,“有的是跟我出生入死的护卫,有的是半路投奔的赌坊伙计。他们死的时候,有人的眼睛没闭上。我一个个去合的。”
夜郎八没说话。
“你知道我合他们的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花痴开的声音有点哑,“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跟我?我又没给他们多少钱,也没许什么大富大贵。他们跟着我,就因为我跟他们说了一句:‘我要把天局端了,还赌坛一个干净。’”
“他们信了。所以他们死了。”
“按你那套说法,我是不是该算一算这笔账值不值得?”花痴开盯着夜郎八,“十七条命,换一个赌神的位置,值不值?”
夜郎八沉默不语。
“我算不出来。”花痴开说,“我要是算出‘值’,我就不配做人。我要是算出‘不值’,他们的命就白丢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所以我不算。我只知道,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活着的人就得替死了的人做点什么。所以我整顿赌坛、立规矩、收徒弟。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因为我不敢不做。不做的话,没脸去他们坟前上香。”
弈天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夜郎八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憋了几十年。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是为了挖人吗?”
“挖人只是一部分原因。”夜郎八站起来,走到窗边,“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看看阿七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是什么样的。”
“看到了?”
“看到了。”夜郎八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一模一样。”
花痴开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阿七四十年前跟我说过。”夜郎八看着窗外,“那年他来找我,劝我退出弈天会。他说,人不能逃避善恶,逃避了,活着就没意思了。我不信他。后来他走了,我们再没见过面。”
他顿了顿。
“你今天替他打赢了。”
“打赢了你还叫我加入?”
“因为我不死心。”夜郎八说,“我想看看,你们这套‘人情味’,到底能撑多久。天局倒了,还有别的势力。赌坛不会永远太平。等到你身边那些人因为你的规矩而受害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当初要是加入弈天会,站在更高的地方,或许能保护更多人?”
“你现在问得好多了。”花痴开咧嘴笑了一下,“不再是那套虚头巴脑的‘超越善恶’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夜郎八身边,也看着窗外。云海翻涌,一望无际。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花痴开说,“但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爹死的那天,她抱着我躲在柴房里。火把在外面晃,人声鼎沸,她捂住我的嘴,在我耳边说:‘痴儿别怕,你爹是为了咱们死的。他死得其所,咱们要替他好好活。’”
花痴开看着云海,眼里有光。
“我娘没说‘值不值得’。她说的是‘死得其所’。一个人为了想保护的人去死,不后悔,就是死得其所。”
夜郎八沉默了良久。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当然。”花痴开笑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娘。”
夜郎八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笑,而是一个老人被年轻人的傻气逗到的笑。
“好了。你不加入,我不勉强。但你总得在我这儿做点什么吧。”夜郎八转身往殿内走,“陪我赌一局。就一局。”
“赌什么?”
“赌你最擅长的。”夜郎八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牌,“我赢了,你在我这虚空岛上住三个月,听我讲完弈天会的所有理念。你赢了,我告诉你夜郎七的下落。”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我说知道,也可能是在诈你。赌桌之上,虚虚实实——这不用我教吧?”
花痴开盯着夜郎八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坐到了赌桌前。
“来。”
夜郎八也坐下,将那副牌往桌上一摊。牌是骨牌,老式的,每一张都磨得发亮。
“三局两胜。比大比小,你定。”
花痴开看着那些牌,忽然笑了。
“天主大人,你知道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赌桌之上,不要把对手当对手。”花痴开伸手,将骨牌一张一张翻过来,正面朝上,全部摊开,“要把对手当人。”
他看见了夜郎八右手无名指的一个小动作——指节微微弯曲,在牌面上敲了三下。
这是一个老千的手势。很老的那种。他师父教过他,这叫“叩门问路”,是最老的千术之一,专门用来试探对手。
花痴开没有戳破。
他反而笑了笑,说:“你刚才那个动作,我师父也用过。”
夜郎八的手指顿住了。
“所以,你其实一直记得他,对吧?”花痴开说,“你学的千术,是他教的。你戒不掉的——就像他戒不掉人情味一样。”
夜郎八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把手里的牌放下了。
“不赌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夜郎八站起来,背对着花痴开,“这副牌,是阿七送我的。四十年了,我每天带在身上,却从来没跟任何人赌过。”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师父最后一次见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八,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我不怪你。’”
夜郎八转过身,眼睛有点红。
“我没去找他。因为我想不明白。直到今天——”
他看着花痴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算了。我告诉你他在哪儿吧。”
“在哪儿?”
“他就在虚空岛上。”
花痴开猛地站起来:“什么?!”
“三个月前,他自己找上门来。他说他要见我。我们聊了一整夜,聊完之后,他说他不走了。”夜郎八顿了顿,“他说,他要等他徒弟来找他。”
花痴开愣住了。
“他知道弈天会会找上你,所以提前来了。他说——”夜郎八看着花痴开,“他说:我那个徒弟,一定会来的。他来了之后,一定会把你驳得体无完肤。你等着看吧。”
夜郎八苦笑了一下:“他赢了。”
花痴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在后山的竹林里。你自己去找吧。”夜郎八摆了摆手,“走之前——替我谢谢他。”
“谢他什么?”
“谢谢他当年说的那些话。”夜郎八转过身,声音越来越低,“虽然晚了四十年,但总算没白说。”
花痴开出了弈天殿,一路往后山跑。
虚空岛的后山是一片竹林。竹子种得密,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着跑着,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师父喝醉了,抓着他的手腕说那句话的样子。
师父的眼睛是红的。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只是喝醉了。现在他懂了——
师父是在想自己的兄弟。
竹林深处,有一间茅草屋。
门口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一把是空的,另一把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背对着他,花白头发,身形瘦削。
花痴开停下了脚步。
“来了?”老人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比我想的慢了点。”
花痴开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师父……”
“嗯。”夜郎七站起来,转过身。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藏着刀子,也藏着温度。
他看着花痴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黑了些。瘦了些。还是那么呆。”他说,“不过——没给你师父丢人。”
花痴开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他哭得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夜郎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还是跟以前一样,粗糙,有力。
“行了,别哭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他说,“来,陪师父喝一杯。”
石桌上果然有酒。
花痴开抹了把眼泪,坐下,给师父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师父。”
“说。”
“您其实一直没失踪,对吧?”
“你猜。”
花痴开想了想,说:“我猜——您是故意的。您让我自己来,自己听,自己选。”
夜郎七饮了口酒,没说话。
“您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加入弈天会。”
“那你要不要加入?”
“不要。”
“为什么?”
花痴开端着酒杯,看着酒杯里倒映的竹影,笑了一下:“因为您教过我——赌术是人的东西。人要是连人味儿都没了,赌术再高也没用。”
夜郎七没说话。
但他端起酒杯,跟花痴开的杯子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悠长。
竹林里的风声像在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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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这一章写得挺顺,可能是写到师徒重逢了,心里头高兴。花痴开这个角色,我从一开始就想写一个“痴”到底的人——不是傻,是清醒地选择了做人的温度。夜郎八那段,原本计划多写几笔的,写着写着觉得他也有他的苦处,就留到后面再说吧。
下一章《天局与弈天·棋子与棋手》,会揭开更多关于天局被当弃子的细节,以及弈天会到底还在暗中操控着什么。别错过。
另外,有读者私信问番外什么时候完结——还有两百多章呢,该交代的都会交代。别急。
看完了?顺手投个票——
A.师徒重逢看哭了,我要看花痴开跟师父喝酒聊天的后续!
B.夜郎八太惨了,给他加点戏吧!
C.赶紧回去找小七阿蛮他们,别让家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