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鹤化雾那一瞬间，营地深处帐篷里走出了一个男人。
中年，方脸，眉毛偏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穿的是一整套深灰色的古袍，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
领口绣了一枚黑色的火焰纹章。
正是这见不得光的暗渊的做派。
季平川在帐篷前站定，目光落在林修远身上。
眼里带着冷漠。
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修远。“
他叫出林修远的名字，顿了顿到，“何必呢。“
林修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哈哈。“
季平川没理会这一声笑。他往前迈了一步。
“暗渊，苍梧区执令使，季平川。“
他说，“阁下来封龙渊做什么？封印的事，是暗渊的事。阁下在青石城开个丹阁卖丹药不好吗？非要跑北境来管闲事。“
“幽冥谷那批弟子体内的黑线，是你们种的。“
“不是种。“季平川摇头，“是共享。我们只把本源的力量，分享给愿意接受它的人。幽冥谷弟子是自愿接受本源改造的。本源可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它只在被邀请的时候才进入。我们只是帮他们完成了变强的愿望罢了。“
“它进去之后，宿主还剩多少是被邀请时的自己？“
季平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嘴角微勾，斟酌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才说：
“改造是慢慢来的。人在改造的过程中，会慢慢理解本源的本质，理解了，就不会抗拒。阁下问还剩多少？这是个问错了的问题。被本源改造之后，人会变得更强大，更纯粹，更接近本质。原来的自己本身就不完满，本源在补全他。“
“你说的补全，是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扩散工具？“
季平川的眼角，微跳了一下。
林修远这个所谓的“工具“，戳在了暗渊的软肋上。
也就这一下。季平川很快把话头拨到了另一边：
“阁下。方才那一掌，劲道远超金仙后期全力一击。而你在仙界很低调啊。“
林修远没说话。
说到这个，季平川声音大了一些：
“暗渊在研究封印那边的东西，我们叫它本源。本源能改造一切，人，妖兽，天道规则。我们认为它不是敌人，是更高层级的存在。把它放进来，此界的天道会被重写，所有被天道卡死的瓶颈都会消失。困在瓶颈上几百几千年的修士，能继续往上走。此界的修炼上限，也会被抬到全新的层次。阁下受此界限制，本质上，和我们目标一致。你应该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林修远看着他的眼睛。
季平川的眼瞳是正常的圆形，没有竖瞳，也没有异化迹象。
要么是此人对碎片的研究深到了一定程度，要么是暗渊的改造已经精细到能压住一切外显的异化。
跟阴九泉那种被碎片被动腐蚀的不同，季平川体内的暗劲，是契合他们自身的。
劲头大，但可控。
碎片确实能改造天道规则，确实能解除瓶颈，确实能让修士走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从结果来看，他说的都对。
但他没去过封印那头。
“你去过封印那头看过吗？“林修远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见过被那东西吞掉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季平川愣了一下。
没去过。封印那边是单向通道，进去之后，能出来的只有黑雾碎片。
林修远把目光从季平川身上挪开，看向渊底，看了很久，像是看着一个遥远的地方。
“你没见过。“他说，“但是我见过。“
在圣魂空间，一片被彻底吞掉的虚空，连空间法则本身都被化成了虚无。
那是更高层级的存在，但是只会吞噬，不会带来更好的事物。
季平川沉默了几个呼吸。
他后退两步。
身边的空气泛起涟漪，整个人像沉入水面之下的石头，身形和气息同时消失在原地。
空间涟漪闭合的瞬间，传送坐标已经被切断，原地只剩一阵极淡的空间波动余韵。
林修远没有阻拦。
就在季平川消失的同时，李天雄动了。
他趴在地上的姿势没变，妖化却在瞬间加速。
黑色的暗劲从皮肤底下往外溢出，在体表蔓延。
瞳孔从竖线变成一条完全漆黑的裂缝，眼眶周围的血管全部变成黑色。妖化的速度快到连妖兽都不可能达到。
季平川离开之前，留给李天雄的最后的礼物，只不过代价是生命。
李天雄在距封印不远的地方，炸开了。
周围的空气被力量漩涡撕裂，营地中央爆出一声巨响，轰动了整个枯木林。
苏桓第一个冲上去拦截。
被爆炸波弹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墨镜川也打算用剑刺进李天雄身体来阻拦，还没有靠进就被弹了回来。
下一刻林修远动了。
直接忽视李天鹤，站到封印核心前，抬手，按在封印最薄的那一处，圣阶之力顺着掌心涌入石壁。
封印表面的淡金色光芒瞬间增强了数倍，那处薄弱的地方，肉眼可见地厚实了起来。
凝聚的爆炸波往四周扩散开来。
撞上加固后的金符，像浪花拍在防波堤上，全部沿着封印外壁往上爬，然后消散，没有一丝冲击力渗透进去。
林修远依旧稳稳站在封印前，把弹过来的爆炸余波随手化解，像弹掉衣服上的灰尘。
烟尘散去。依旧有烟无伤定律。
李天雄自爆的位置炸出一个深坑。空气中残留的暗劲碎片，像细小的碎片，往封龙渊方向飘过去，被封印一一吸收。
跟王天鹤死的时候一样，死亡释放的暗劲，会往回流，向封印汇聚。
渊底的黑气，肉眼可见地，又浓了一分。
营地里黑衣人死了个干净。妖兽的尸体也七横八竖的倒了一地。
苏桓从地上爬起来，后背撞出一片淤青，可见这个自爆的威力之大，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他走到封印边缘，低头看脚下那圈淡金色的波纹，比刚才亮了好几层。封印的厚重和稳固，超出了他所有认知的范畴。
“公子加固完了？“苏桓问了一句。
“暂时的。“林修远收回手掌，圣力的金色光晕在封印表面又持续了几息，才消散，“外面这层稳住了。再往里，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得再加固一次。但不用急，先让我在这儿待一阵。“
他坐了下来，手掌贴上封印的石面，这话像是说给苏桓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里的暗劲够足。我要就近感受一下，它的里头，到底是什么门道。“
神识沿着封印，往深处探去。
金色的光后面，是一片极黑的、缓缓涌动的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封印，也感觉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