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的嗡鸣还在营地上空回响着。
没人说话。
营地里的黑衣人全从帐篷里出来了,警惕性拉满。
那些巡逻的妖兽也一头头转过身子,黑压压地堵在外围。
如果此刻天空下起了小雨将是绝杀,可惜下不得。
为首的几名头目站在最前头,目光在墨镜川和苏桓身上各停了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两个玄仙,不是能轻易打发的货色。
林修远没急着动。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营地西边那道山脊上,负手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底下,冷酷的看着下方的战斗。
墨镜川的剑出了鞘。
没有什么招式名,就是剑光一闪,横着扫了过去。
剑气贴着地面切出去,七八头妖兽同时顿住,然后一头接一头地栽倒,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妖兽好杀,人不好杀。
营地里这二十来号人,炼虚大乘的占了大半,天仙也有几个,领头的几个更是玄仙。
能在暗渊的营地里站着的,没有一个是真正好啃的骨头。
苏桓的水纹铺开,青色的光贴着地皮一卷,炼虚大乘的当场栽倒一片。
可天仙往上的那些,水纹一卷只让他们退了半步,各色法术紧跟着轰回来,逼得苏桓收势回防。
墨镜川的剑光横着切进人群,两个天仙联手架住,剑光在半空撞出一溜火星,没能再进一步。
可以看出这些天仙也不是弱手。
也与墨镜川藏拙有关。
一来一回,谁也没拿下谁。
然后墨镜川踏前一步,第二剑。
这一剑跟第一剑不一样。剑气不再是一条线,是半片光幕,贴着地面犁过去。
架剑的两个天仙脸色齐齐一变,各自后撤,其中一个慢了一步,被剑光扫中半边身子,血雾炸开,栽倒在地。
另一个天仙刚退开两步,苏桓的水纹已经到了。
层层叠叠的水纹缠上他的手腕,他运力挣扎了两下,越挣越紧,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爬,勒住了喉咙。
水纹渗进身体里面,没挣扎几下,人就没气了。
玄仙以下,被两人清了个干净。
领头的几个玄仙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一个拔刀,刀芒如山,劈头盖脸朝墨镜川压下来;另一个祭出一件法器,一圈暗红色的光罩张开,罩住苏桓的退路,光罩上浮着一层腐血,滋滋冒着腥气。
墨镜川没有硬接那道刀芒。
他身形一晃,错开半身,剑光贴着刀芒的走势递出去,在刀芒将落未落的那一瞬,刺在刀背最不受力的一点上。刀芒偏了一点,擦着他的肩头劈进地里,犁出一道深沟。那玄仙收刀不及,眼见墨镜川的剑已经快抵在他喉前。
他下意识的松手武器,调转全身仙力防御。
这一下就以已经失去了先机,高手过招,一招之差,满盘皆输。
墨镜川借机直接欺身而上,不让对方喘息。
另一个玄仙的光罩也压到了苏桓头顶。苏桓退了两步,水纹凝成一堵水墙,腐血撞在水墙上滋滋冒烟,水墙一层一层地薄下去,却始终没有破。两人隔着水墙斗了好一阵,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
直到那玄仙眼角瞥见同伴的剑架在脖子上,脸色一白,手上的光罩散了半圈。
苏桓的水纹趁势一卷,缠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人就被按进了土里。
从剑出鞘到全场拿下,前后小半刻钟。
玄仙以下,尽数斩杀。两个玄仙,败而不死。
林修远收回神识,没说话。心里头只转了一个念头:有点意思。
此时,帐篷里的王天鹤醒了。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被那声闷响震醒,缓了好一阵,才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帐篷杆站了两次,才站稳。
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外面的战场已经安静下来。妖兽死了一地,黑衣人躺了一地,活着的只有两个被按在地上的玄仙头目,还有山脊上那道负手的白衣身影。
王天鹤踉跄着走出来,高瘦身材,眼眶凹陷,眼白里布满血丝,身上披着一件旧袍子。
他的帐篷四壁贴满了幽冥谷的黑葫芦符纸,地上画着一圈腐血防护阵。
这一层防护,不是防外头的,是防他自己的。
他站在帐篷口,目光扫过战场,落在苏桓身上,停了一瞬。苏桓的长相,那身青布衣袍,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没有没有呼救。
他抬起手,指间凝出三道灵光,混合着妖气和暗劲,一抖,朝着苏桓的身前戳了过去。
苏桓脚步一顿,正要闪避,墨镜川的剑已经半路杀到。一剑,两道灵光断成两截,散在半空。剩下那道擦着苏桓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道暗绿色的灼伤,伤口边缘泛着黑。
苏桓闷哼一声,碧水化灵功一转,一层水纹裹上伤口,把渗进皮肉的暗劲一点一点逼出来,滴在地上,将地面蚀出一个小坑。
他抬头,看着帐篷口的王天鹤,愣了一瞬。不解为什么这老头实力提升的这么快。
王天鹤没看他。
出手后,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一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黑色的鳞片正一块一块地冒出来,顺着胳膊往上爬。
半张脸也爬满了鳞片,脖颈上鼓起一根根骨刺,顺着领口往下长。
封龙渊那边漏出来的精纯黑雾,像找到家似的往他身上钻,妖种吸了这股黑雾,抽条抽得肉眼可见地快。
林修远的神识在他胸口扫了一下。心脏旁边,一颗妖种的幼芽正在生长。
王天鹤抬起头。
他没有朝苏桓冲,也没有朝墨镜川冲。他抬起头,看着山脊上那道白衣身影,扯了一下嘴角,然后朝着山脊冲了过去。
半人半妖的身体,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残影。
墨镜川的剑抬了抬,林修远的声音从山脊上传下来,懒洋洋的。
“让他过来。”
王天鹤冲到离山脊不远的地方,妖化已经近乎完成,整个人像一头从地里钻出来的怪物。
林修远看着他冲过来,并没有动。
他看出来了。这人不是来拼命的。这人是来求死的。
他的神识锁在王天鹤身上,看见他体内那些暗劲正往下沉,往脚底引,往封龙渊的方向引。
难道想借我的手,去砸那道封印吗?
林修远心里想到。不过他没有避开。
反而抬起手,掌心向下。
这个起手势,很多年前在燕北府用过一次。今天,又用了一次。
轻轻一压。
极致蛮横的力量从王天鹤体内炸开。
他整个人,在夜色里碎成漫天血雾,只剩一张辨不出人形的脸。
没有惨叫。
血雾落下来,浇了一地。那张已经辨不出人形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是松下来的。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好似解脱一般。
林修远收回手,神识却没有收,跟着那些散开的暗劲黑气往下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那些外泄的暗劲,没有消散在空气里。它们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缕一缕地往下沉,往封龙渊的方向回流。渊壁上那层黑光微微一亮,像一张嘴,把这些暗劲一丝不剩地吞了进去。
妖种随着宿主死了,暗劲却回了家。
渊底那层黑光,肉眼可见地浓了一层。崖壁上淡金色的符文,又淡了一分。
林修远站在山脊上,看着渊底,半晌没动。
封印没有裂。可他亲眼看着,那层黑光,浓了一层。
黑雾漏出来,暗劲散出去。散出去的暗劲又往回聚,聚回封印里,封印里的黑气就更浓。黑气越浓,漏出来的黑雾就越重。
一圈一圈的,没完没了。
苏桓处理完肩膀上的伤,正要上山脊,忽然站住了。
营地中央那顶大帐的帐帘,无风自动,轻轻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