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第一次清楚看见苏寒,是在砖场机修区外。
那个男人已经脱下志愿者马甲,衣袖和腰侧都有血,脸上仍是一圈浓密胡须。
他没有朝公路跑。
反而离开人群,翻过断墙,进入了废弃的机修棚。
“想把我们引过去。”副手在耳机里说道。
沃克当然看得出来。
问题是,他们要杀的人就在里面。只要这个人还活着,哈迪尔那群溃败的部下就会继续将失败推给他,翻倍的佣金也拿不到手。
更何况,四十八名受过长期训练的雇佣兵,不可能因为一个受伤的男人主动靠近,就掉头离开。
“盯住他。别让他重新回到人群里。”
沃克放下望远镜,随队向前。
机修棚的铁皮顶已经塌了一半,里面停着废弃车辆,旁边是散落的砖坯和断裂的输送带。
一名雇佣兵从破窗外看见人影,刚刚出声提醒,棚内的枪便响了。
他仰面倒下。
身后同伴立即隐蔽,下一秒,侧面的枪声又夺走另一人的性命。
两处开枪位置完全不同。
前后却只隔了很短一瞬。
“不止一个!”有人喊。
“只有一个。”沃克咬着牙道,“我一直看着他!”
话刚说完,第三个人倒在断墙旁。
没人再争论人数。
所有人的枪口都转向棚内,密集弹雨将铁皮和车门打得剧烈震颤。
灰尘涌出,视线里的那道人影却已经不见。
苏寒贴着废车另一侧落地,腰上的布条被血浸湿了一截。
这些人的反应,比旧工厂里的普通武装快得多。
他刚才稍慢一步,击穿车门的子弹便会穿过他的胸口。
没有时间喘气。
左侧传来金属被踩动的声音,苏寒转身,枪口刚扬起,另一面墙后又出现一名敌人。
他没有站在原地和两支枪比谁先扣动扳机。
人影一晃,身体从半塌车架后掠过。
连续几声枪响。
墙后那人倒下,左侧雇佣兵急忙后退,却被苏寒从断柱另一侧截住。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对方没有慌,抬起枪托便砸,另一只手已经抓向腰间短刀。
苏寒肩膀撞入他的防护背心,将人重重压上车架。刀光刚刚离开腰侧,手腕便被死死扣住。
一记沉闷撞击。
雇佣兵软倒下去。
他所学过的那些近身动作,只来得及使出开头。
苏寒松开手,夺过对方的枪,转向下一处人影。
沃克听着耳机里接连中断的呼叫,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见高手。
他遇见过枪法出色的人,也见过能在复杂地形里带队周旋的老兵。可眼前这个大胡子,将那些本来分属于不同人的长处,全装进了同一个身体里。
而且远远超过了他熟悉的程度。
一个人刚报告发现目标,旁边的人便说目标已经到了另一边。
等两人确认完,最先报告的那个已经不再回答。
“别喊他在哪,先保证自己还活着!”沃克怒吼。
耳机里安静下来。
可安静没有维持多久。
副手忽然喊道:“他出来了!”
苏寒从棚后跃出,落在一座坍塌的砖窑旁。
几支枪同时转向他。
子弹打中砖墙,碎屑沿着他的肩头炸开。他没有在开阔处停留,侧身跨过倒下的门框,枪口在移动中接连震动。
远处两名雇佣兵先后倒地。
第三人及时缩回掩体,刚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便看见苏寒已经越过两人之间的碎石堆。
那双眼睛隔着灰尘看过来。
没有兴奋,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令他心底发冷的确定。
仿佛苏寒看到的,不是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危险的对手,而是一件必须在此刻处理完的事情。
枪响。
那人连求救都没来得及喊。
追在外圈的哈迪尔亲兵纷纷停步。
他们本来跟着雇佣兵过来,想着这群拿高价的人会先把最危险的敌人解决。
现在,雇佣兵在不断倒下。
而那个大胡子,还在往前走。
一名亲兵举枪向机修棚里扫射,子弹甚至擦过了同伴身边。
沃克扑过去将他推倒,吼着让人别乱打。
亲兵脸上的恐惧并没有因此消失。
他用当地语言反复叫着,沃克只能听懂其中两个词。
不是人。
沃克很想骂他。
可他回头时,发现自己的副手已经握紧枪柄,指节一片惨白。
那个人见过的战场,比这些亲兵多得多。
此刻的表情,却没有多少区别。
与此同时,河沟前方。
周远山终于不再试图把七个少年全部按回自己身后。
不是因为他接受得快。
是因为他的两次险情,已经被少年们先一步化解。
第一次,雷豹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拖进车轮后。
冲上沟坡的敌人被少年两枪击倒,周远山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从哪出现。
第二次,周远山正和战友抬起一名伤员,兔子已经先一步发现残墙后伸出的枪管。
枪响过后,那支枪垂了下去。
“周队长,先带他们过!”米洛喊道。
用的还是通用语,语速却不再刻意迟缓。
周远山扛起担架一端,跑出几步,才猛然想起:昨天,就是这个孩子抱着一筐管道接头,安安静静跟在工兵后面。
他当时甚至怕孩子搬不动,拿走了一半。
现在,对方端着枪,正在替自己清开前面的危险。
“这就是你说的临时志愿者?”一名外国维和军官喘着气跑来。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
“登记表上是这么写的。”
军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前方,雷豹已经和仍能作战的维和士兵一起,护住一段通往洼地的缺口。
车队与步行人员在这里重新汇合。
要到公路,必须继续穿过砖场边缘的旧装卸区。敌人的普通武装正从一排废弃平房后往这里冲,企图把两支队伍堵在一起。
七个少年没有像他们一样乱喊乱跑。
也没有因为刚刚打倒敌人,就离开人群追出去。
枪声响起时,他们守住身旁的人;担架通过了,才跟着向前挪动。
动作利落得让人难以相信。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利落下面,身体有多难受。
阿潮开出的第一枪,没有打中。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样瞄准。
是那张成年人的脸真正出现在枪口前时,手指有了一瞬迟疑。
那人随即将枪口转向艾琳牵着的孩子。
阿潮的第二枪打了出去。
敌人栽倒在废轮胎旁。
他盯着那里,胃里突然翻涌,酸水冲上喉咙。
一个小男孩在身后喊他的化名。
“安迪!”
阿潮猛地回头。
男孩没有松开绳子,只是哭着问他,那个给大家发饼干的人为什么不起来了。
阿潮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跟着艾琳走。”
说完,转过脸,用衣袖擦掉嘴角的酸水,重新举枪。
原来真正在战场上坚持,不是永远不怕,也不是扣下扳机以后就立刻变得冷酷。
是你还在怕,身后的人却正在等你把这一步走完。
青芽守在担架队旁。
她的膝盖已经不能让她像平时那样奔跑,只能借着车身和矮墙移动。每一次换位置,裤腿都被伤口重新黏住。
一名华夏战士想过来替她,却被敌人的枪声压在一侧。
青芽没有催。
她看着那名敌人靠近,看见对方枪口从墙后抬起,便扣下扳机。
敌人倒地。
第二人冲出来,又被她挡住。
战士终于跑到跟前,眼神有些发直。
这个刚刚还要他帮忙扶一把的女孩,枪竟然比他的还稳。
“你腿疼成这样,还能……”
“疼的是腿。”莉娜轻声道。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手还能动。
所以还能保护担架上那个连手也抬不起来的人。
阿九正在给一名伤员重新固定绷带。
旁边的华夏军医刚把器材袋递过来,她忽然侧过头。
诺亚在叫她。
一名武装人员从翻倒的货架后冲出,距离医疗人员已经很近。
阿九把按住伤口的手交给军医,转身拿枪。
枪声在车厢旁震响。
对方倒下时,她的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
随后,她放低枪口,又回到伤员身边。
军医握着那块纱布,看她的目光彻底变了。
昨日递药、记编号、会为陌生孩子流泪的少女,刚刚在他面前开枪击毙了一个袭击者。
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她只是不得不在救人与阻止杀人之间,来回换了一次手。
“先把他抬过去。”艾拉低声说道。
军医回过神,点头。
后面,诺亚一侧耳朵里仍像塞着一团棉花。
声音有时远,有时近,他不敢再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便反复看同伴,也看能够出现敌人的地方。
碎石坡上闪过一个身影。
他先提醒担架队停下,确认对方手里抬起的是枪,才进行还击。
几声枪响后,坡上的威胁消失。
阿生却没有觉得轻松。
在基地,他曾为自己的听力得意过。
到了这里,一次爆炸就能让那份得意变得靠不住。
是同伴不断回头确认他的状态,是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基本动作,让他没有在慌乱里犯错。
伊恩则第一次把登记工作完全交给了别人。
交出去之前,他将需要核对的几个家庭编号,用还能写字的铅笔重新描深。
那名女志愿者问:“你不要这本子了?”
“要。”
李知舟看着她。
“所以你得带着它出来。”
说完,他走到队伍外侧,挡住了另一处冲过来的武装人员。
女志愿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艾琳问过的一句话。
到底是什么样的仓库,会教这些孩子那样记账?
现在她终于明白,答案恐怕从来不是什么仓库。
可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低下头,按照伊恩留下的标记,一个一个核对名字。
后方砖窑内,沃克已经第三次呼叫副手。
前两次没有得到回应。
第三次,耳机里传来几声沉重喘息。
“他往你那边去了。”
沃克还没问清是哪一边,砖窑侧门猛地传来一声撞击。
一名雇佣兵跌了进来,枪已经不在手里。
紧接着出现的,是苏寒。
四名雇佣兵同时转身。
苏寒手里的枪先响,最前面的两人倒下。第三人撞开桌子扑来,动作又快又狠,军刀直接刺向他胸前。
苏寒侧身让过,肩膀与对方撞在一起。
腰侧的伤口骤然抽痛,他的动作有了一丝停顿。
对方抓住这一瞬,又一刀压来。
沃克眼里刚刚露出希望,便看见苏寒扣住了那人的手腕,整个人向前一步,将这点距离彻底吃掉。
刀锋再也递不出去。
一声闷响过后,那名雇佣兵倒在桌边。
第四个人看着近在眼前的苏寒,竟然忘了自己手里还有枪,先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成了他最后的动作。
沃克转身越过窗台,摔进外面的沙土。
他没有回头。
曾经教训副手不要把战斗变成单挑的那个人,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
离那个大胡子远一点。
越远越好。
电台里,哈迪尔还在催促。
“你的人为什么停下?难民已经到装卸区了!”
沃克翻进一道排污沟,喘得胸口发疼。
“不是停下。”
“那是什么?”
“他们死了!”
沃克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说的那个志愿者,正在一个一个杀我的人!”
电台另一端骂了什么,他已经没听清。
四十八个人进去。
此刻还能在频道里回答他的,不足一半。
其中好几个人,正在一遍遍询问撤离方向。
他们不再讨论怎么杀死目标。
他们开始讨论,怎样才能不被目标杀死。
苏寒从砖窑另一侧走出来,扶了一下墙。
手掌离开时,砖上留下一片血印。
他也在喘气。
那些伤没有凭空消失,体力更不可能用不完。可还留在后方的雇佣兵,同样没有消失。
他看向公路方向。
枪声还在继续。
七个少年的身影已经被人群和砖墙挡住,只能偶尔听见电台里传来短促的报告。
“莱昂,队伍继续前进。”
“莉娜,伤员过来了。”
“伊恩,名单在,最后一组没丢。”
苏寒重新握紧枪。
那些报告,让他知道自己还得往前走。
耳机另一端,沃克终于向残余雇佣兵下达了收缩命令。
可一名趴在路边的部下突然喊起来。
“他追过来了!”
沃克抬头。
灰尘中,那个上臂流血、腰侧也流血的男人,正越过机修区最后一道矮墙。
四十八个人,是来围杀他的。
现在,活着的人却都在寻找远离他的方向,寻找自己能够逃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