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山口西北方向,一处背阴的山林之中。
钱彩凤拄着一根枯树枝,站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目光扫过四周光秃秃的树干和灰蒙蒙的天际。
她已经记不清今日究竟是搜寻的第几天了。
自打离开那条暗河,搜寻的范围就不断扩大。
先是在暗河出口附近的浅滩,然后是周围的峡谷,再然后是这片连着草原的丘陵山坳。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暗河里的每一处洄湾,每一条岔道,每一块能藏-人的岩石背后,他们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衣甲的碎片没有,连一块布条都没找到。
敌人也没找到。那些比他们早到、在暗河岔道里留下脚印的火把痕迹,后来也消失了。
钱彩凤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同样也一无所获。
西北军这边的信鸟也没有带来一丝消息,这或许是好事,说明二牛可能没落在敌人手里,可能还活着,藏在某个他们还没找到的地方。
她坚信是这样,所以哪怕这么多天过去还没有一丝线索,她也不会放弃这千分之一的可能。
她身上那件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袖口、衣襟、膝盖处全是泥浆和冰碴。
手背上的冻疮一个摞一个,裂开的口子像小孩咧开的嘴,红通通的,有些已经流了脓。而脚趾头的冻疮比手上还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但她没停过。眼睛底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着超过两个时辰是什么时候了,每次醒来,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就已经开始动了。
“二牛……”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起皮,一开口就渗出血丝。
“你个大骗子……”
“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回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你答应过我的……”
“你怎么……说话总是不算数呢?”
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很快就化了,混着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蛰得生疼。
她猛地闭上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不能哭。
眼泪会冻住的。
冻住了就看不清路了。
看不清路……就找不到他了。
……
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陈山和几个向导也拖着疲惫的身子,散开在雪地里,用树枝、用脚、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搜。
他们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冻伤,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有两个人的手已经肿得像馒头,指节弯都弯不了,但还是拿着树枝在雪地里拨拉。
此刻,一个叫老刘向导凑到陈山身边,压低声音道:“陈队正,咱们……要不要劝劝钱夫人?”
陈山没吭声。
老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还在低着头、用树枝在雪地里拨拉着的身影,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都搜了半个月了,暗河也找了,林子也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黑山口的悬崖有多高,您比我清楚。这么冷的天,正常人……就算是铁打的,也该……”
他没把“死掉”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到了。
“而且,依我看,钱夫人那身子,怕是撑不住了。您看她走路都在打晃,昨晚我听见她咳嗽,咳了半宿……”
“更重要的是,前面那片就是鞑-子的地盘了。咱们这点人,万一撞上了……”
陈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老刘说得对。半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正常来说,确实该放弃了。
他们带来的物资也快耗光了,再拖下去,别说找人,他们自己都得搭在这儿。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有些沙哑:“我去说吧。”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陈山迈步朝钱彩凤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泥沼里。
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有多残忍。
“钱夫人,我们……”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前面的钱彩凤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一处雪窝子。
陈山愣了一下,正要走上前去看,就听见钱彩凤猛地发出一声嘶哑且低沉的喊声:
“快来看!”
陈山和几个向导连忙跑过去。
钱彩凤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面前的一个浅浅的土坑。
那土坑很简陋,就是用树枝和干草搭了个架子,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浮土和枯叶,乍一看跟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
但在钱彩凤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捕兽的套索陷阱。
而且是很典型的秦陕老家的样式,二牛每次带她去山上捕兔子都会用这个样式。
钱彩凤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她哭着,又笑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一次性全都倾倒出来:
“这是我们秦陕老家的捕兽陷阱……是他……一定是他……他还活着……他们一定还活着……”
她反复说着“还活着”这三个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陈山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陷阱。
手法确实很老练,用的也是就地取材的树枝和藤蔓,但那种编结的方式,一看就是有经验的猎户才能做出来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陷阱很可能只是巧合。
也许是哪个路过的猎人随手挖的,也许是哪个迷路的牧民留下的。
但他没说出口,他看着钱彩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看着那张半个月来第一次有了生气的脸。
陈山沉默了几息,然后抬手,哑声道:“那就……再找两日吧。”
其他几个向导互相看了看,最终没有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