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就在同一时刻。
距离他们大约三四里外,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洞里。
洞口被厚厚的枯草和落叶盖住,只留了一个巴掌大的缝隙透气。
地洞不大,勉强能躺下三个人。
里面铺着干草和枯叶,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两个半大的小子缩在角落里,肚子咕噜噜地叫唤。
“宝娃儿,你饿不饿?”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压低声音问道,用的是浓重的秦陕口音。
“额感觉额饿得能看到我太奶了……”
“啷个不饿嘛。”另一个矮胖些的回道,一口川音。“我饿得胃里头烧得慌,跟吞了块火炭一样。”
瘦高个儿叫王冬生,跟王二牛一样,也是秦陕人,今年才十七。
矮胖些的叫张宝娃,大家都喊他宝娃儿,年岁和冬生差不多,川蜀人,去年才补进边军,跟了王二牛不到半年。
“也不知道王将军那个套索能不能套到东西。”宝娃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寒冬腊月的,野兔子都缩在窝里不出来,太难了。实在不行,我再去刨点草根?”
“王将军不让你出去。”冬生有气无力地说,“万一被鞑-子发现踪迹,咱们都得完。”
“可是饿啊!”过了一会儿,宝娃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少年人不该有的茫然:
“冬生哥,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不?”
冬生没抬头,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能吧。将军说了,会有人来找咱们的。”
“那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等。王将军不也说了么,等就是。”
“等多久?”
“等到有人来为止。”
宝娃儿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嘟囔道:“要是回不去,死在这儿也行。但是我希望我坟头能长满折耳根,我太想那一口了……
我娘做的凉拌折耳根,放点醋和酱油,那滋味……啧啧……”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娘肯定在家天天盼着我回去呢。早知道当兵这么苦,当初我就不该跟我爹赌气跑来报名……”
“瓜怂。”冬生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这是大西北,哪来的折耳根?那玩意儿只有南方才长。”
“那黄土能长啥?”
“黄土……”
冬生想了想,“黄土能长麦子,能长玉米。反正长不出折耳根。”
“啷个不能长?我把我自己埋这儿,我是川蜀人,从小就吃折耳根长大,养分够了,说不定就能长出来!”
“你自己埋这儿也长不出折耳根,只能长出一丛丛的肉臊子。”
“黄土里头能长出肉臊子?你莫哄我!”
“那也长不出折耳根。”
两个半大小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拌着嘴,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宝娃儿小声说:“冬生哥,你想你娘不?”
冬生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想。想吃我娘做的肉臊子面。我娘做的臊子,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浇在手擀面上,我能吃三大碗……”
“我娘做不了面,但我娘做的豆花儿好吃,嫩得很,蘸着酱料,那味道……”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肚子再次响起的此起彼伏咕噜声。
就在这时,地洞深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宝娃儿和冬生连忙爬起来,凑到那个躺在干草堆上的身影跟前。
“将军!您醒了!”宝娃儿声音里带着惊喜。
而那身影,则正是钱彩凤等人日夜寻找的王二牛。
那日从悬崖跳下,他仗着力气大,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从崖壁上伸出来的老藤。
藤条吃不住力,断了大半,但也卸掉了大半下坠的冲劲。
他掉进了暗河。
冰冷的河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差点当时就背过气去。
但凭着那股求生的本能,他死死抓住了水里一块凸起的岩石,拼尽全力把脑袋探出水面。
后来他在暗河里漂了不知道多久,水流把他冲到了岔道里,在一处浅滩搁浅。
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爬上岸,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宝娃儿和冬生先醒来的。
两个半大小子比他幸运,跳崖时落在了一棵从崖壁上长出来的老树上,被树枝接住了,虽然也摔得不轻,但没他伤得重。
他们顺着暗河找,找到他时,他烧得已经不省人事了。
之后这几天,三个人就靠着暗河里的水和他们随身带的那点干粮撑着。
干粮早就吃完了,后来只能啃树皮、嚼草根。
怕暴露行踪,不敢生火。天寒地冻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的伤越来越重,烧一直没退,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开始化脓。要不是冬天,伤口恶化得慢,他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就算没被鞑-子找到,也迟早饿死、病死。
所以他才冒险做了那个套索。
运气好,能套只兔子、野鸡,哪怕只老鼠,也能顶一顶。
“问你们什么时辰了。”王二牛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还是那股子倔劲儿。
“回将军,估摸着快晌午了。”宝娃儿答道。
王二牛闭了闭眼,又问:“那个套索……去看过没有?”
宝娃儿和栓柱对视一眼,随即说道:
“还、还没呢。您说不能随便出去,怕暴露……”
“那是之前。”王二牛喘了口气。
“这会儿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暴露不暴露。宝娃儿,你去看一眼,有东西就赶紧拿回来,没东西……
就找点草根树皮,别真饿死在这儿。”
“哎!”宝娃儿精神一振,连忙应道。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洞口的一角,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猫着腰钻了出去。
……
宝娃儿沿着之前留下的记号,一路摸到了那个陷阱的位置。
还没走近,他就看见一只灰白色的狐狸被套索勒住了后腿,正在拼命挣扎。
“有货!”宝娃儿眼睛一亮,差点喊出声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刚要弯腰去解那只狐狸,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这边!有动静!”
宝娃儿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看见几个人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皮袄的女子,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但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