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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我们的牧场

    “夫人,咱们得走了。”站在外面的向导陈山压低声音道。

    “这地方已经靠近鞑-子的牧场,他们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摸过来。”

    洞中的钱彩凤应了声,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可问题是,此刻他们站在外面不太清楚,现在二牛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别说赶路了,站起来都费劲。

    左臂的伤口虽然刚刚重新包扎了,但之前拖了太久,化脓严重,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突起,哪还有半点镇远关守将的模样?

    刚才怕也是因为见到了她,王二牛才强撑起来的精神,此刻钱彩凤感觉王二牛又开始意识模糊了起来。

    钱彩凤蹲在他身边,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心里一沉。

    还是烫。

    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陈山:“他现在走不了。而且——”

    她扫了一眼洞口的两个人,宝娃儿和冬生两个半大小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那是饿的。

    “干粮几乎快没了,咱们身上的那点东西,怕是撑不到走出去。”

    陈山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他们从嘉峪关出来时带的干粮,在暗河那几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后来又扩大了搜索范围,多拖了好几天,到现在,每个人的干粮袋都空了。

    “得先弄点吃的。”钱彩凤说,“不然就算能走,也走不远。”

    陈山看了一眼洞外灰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鞑靼部落的一处冬季牧场。

    按理说,这种季节,鞑-子的牧民应该会把牲口赶到更暖和的地方去,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碰上零散的巡逻队或者出来打猎的猎户。

    “不能一起出去。”陈山沉声道。

    “目标太大。分开捕猎,每人负责一片区域,半个时辰后回来集-合。不管打到打不到,都必须回来。”

    老刘和其他几个向导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老手,知道在这种地方,一群人乌泱泱地散出去打猎,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钱彩凤把王二牛安顿好,又往他身上多盖了一层干草,这才站起身,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对陈山道:“我也去。”

    陈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几个人陆续钻出地洞,四散开来,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林子和起伏的雪丘之间。

    ……

    钱彩凤选的是东南方向的一片灌木丛。

    她弓着腰,脚步放得很轻,踩着积雪的边缘走,尽量避免发出声响。

    手里的短刀反握着,刀刃贴着前臂,随时可以挥出去。

    她在这方面的经验其实不算多。

    在边关这几年,她更多的是在中军帐里看地图、分析情报、制定作战计划,真正像这样一个人在野外狩猎的机会屈指可数。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小时候在秦陕老家,她爹身为镖头自然少不了风餐露宿,也教过她怎么看猎物的踪迹,怎么判断风向,怎么潜伏靠近。

    她在一棵枯树后面蹲下来,仔细观察着雪地上的痕迹。

    有新鲜的兔子脚印。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慢慢摸过去,果然在一片乱石堆旁边发现了一只灰色的野兔。

    那兔子正埋头啃着枯草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性很高。

    钱彩凤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靠近。

    距离差不多了。

    她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枯树后窜出,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兔子察觉到危险,猛地蹬腿想跑,但已经晚了。

    刀准确地砸在兔子的后脑上,那兔子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钱彩凤松了口气,弯腰捡起兔子,掂了掂分量,还行,够一个人吃一顿了。

    她正准备转身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是谁?!这是我们的猎场,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是一句鞑靼话。

    钱彩凤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但多年的边关历练让她硬生生压住了拔刀转身的本能反应。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大约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的鞑靼女子。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镶着毛边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背上背着一把短弓和箭囊,手里还拎着几只灰毛兔子。

    她的五官很立体,眉眼间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英气,但此刻那双眼睛正警惕地盯着钱彩凤,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钱彩凤在边关待了好几年,鞑靼话虽然说起来磕磕绊绊,但听是能听懂的。

    她瞬间就明白了那女子话里的意思。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念头,但表面上却做出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现在的样子,确实很有欺骗性。

    身上那件棉袄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和下摆全是泥浆和冰碴,脸上满是冻疮和脏污,手上的冻疮裂得像小孩的嘴,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别说是鞑靼人了,就算是认识已久第一眼看到她,恐怕都得愣一下才能认出来。

    她定了定神,开口了。

    “俺……俺是附近的农妇……”她说的是汉话,夹杂着几个磕磕绊绊的鞑靼词汇,语调笨拙而生硬。

    “家里……天冷……没吃的……俺男人……俺男人从山上摔下来了……伤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兔子,做出一个乞求的表情。

    那鞑靼女子听了她的话,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这一打量,她才看清楚,对面这个浑身脏兮兮的人,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汉人女子。

    再看她脸上和手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冻疮,鞑靼女子眼中的警惕和敌意,便不由得消减了几分。

    她见过不少汉人女子。

    鞑靼部落经常南下劫掠,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不少俘虏,其中不乏女人。

    有些被卖到更远的部落去,有些则被留下来,成了部落里某个男人的妻子。

    所以,在鞑靼人的地盘上看到一个汉人女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稀奇的是,这大冷的天,一个汉人女子,居然敢一个人跑出来打猎。

    而且是为了给自己受伤的丈夫找吃的。

    鞑靼女子低头看了看钱彩凤那双冻得不成样子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些冻疮,心里头不由得软了一下。

    草原上的女人,最敬重的就是有情有义的人。

    这汉人女子虽然来历不明,但能在大雪天里冒着危险出来给丈夫找吃的,就冲这一点,就不是什么坏人。

    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这是我们的牧场。”

    鞑靼女子再次开口重复了一次,语气虽然还是带着几分冷淡,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凌厉了,“你不该来这里。”

    钱彩凤连忙点头哈腰,做出惶恐的样子:“俺……俺这就走……这就走……”

    鞑靼女子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沉默了几息,忽然弯腰,从自己手里拎着的几只兔子中,拿起两只,朝钱彩凤扔了过来。

    兔子落在钱彩凤脚前的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沫。

    “拿回去,照顾你男人吧。”鞑靼女子说道,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善意。

    “今日是你运气好,遇到了我。要是我阿哥他们撞见你……”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钱彩凤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弯腰捡起那只兔子,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谢贵人……”

    鞑靼女子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雪丘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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