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又轻又软,还拖着个甜腻腻的小尾音,冷不丁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进来吧。”陆霄叹了口气,冲着虚掩着的门喊了一嗓子,“别在外头趴着了,地上凉。”
门缝“吱呀”一声被拱开一道小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确认了屋里就爹爹和一只大蜘蛛之后,才心安理得地整只挤了进来。
进屋的第一件事,是贴着陆霄一顿磨蹭,不管怎么说先把乖卖够了。
第二件事,熟门熟路地跳上桌子,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来的”的架势。
陆霄看得直乐。
“你偷听多久了?”
-没有偷听哦,我正大光明听的。
雪盈的耳朵抖了抖,理直气壮:
-我在陪糖糖它们玩呢,然后我听见爹爹开车出去了。爹爹这个点儿开车出去,肯定是有正事儿。有正事儿的话,那我就得跟着呀。
它顿了顿,尾巴尖儿在桌面上“啪嗒“敲了一下:
-所以我就一路跟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会儿?”
-从'剩下的骨头在哪里'那儿听起的。
陆霄:……
好家伙,从头听到尾,一个字儿都没落下。
不过陆霄并不意外。
和雪盈相处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
雪盈这孩子,从来就没有“不知道”的时候。它想知道什么,就一定能知道,根本防不住的。
防不住就别防了,省点儿劲。
可另一位就不一样了。
陆霄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手心里那只巨蛛,正八条腿僵在原地,八只蛛目一动不动地锁在雪盈身上。
那个动作活像见了鬼。
“……安姐?”
-等会儿。
安姐的声音有点儿飘。
-你先让我缓缓。
安姐这会儿是真缓不过来。
它是什么?
它是原蛛,是上古种,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换过不知多少具身体的蛛母。
别的不敢吹,精神方面的能力,它自认在这片地界上就没几个能压过它的---至少不应该是面前这个还带着奶香味的小豹子应该压过的。
可刚才……
它什么都没察觉到。
那小豹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一根探针似的东西,扎进了这间屋子里,把它跟小师弟的对话听了个完整。
而它跟个聋子瞎子似的,还在那儿吭哧吭哧地给人科普“意识体碎片”呢。
这……
-你这孩子……
安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语调里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你刚才那个……是精神体?你把精神体探进来了?
-是呀。
雪盈答得那叫一个坦坦荡荡,尾巴尖儿还翘了翘:
-姨姨你好厉害呀,一下子就知道啦!
安姐:……
它一点儿都不想被夸这个。
这种时候抓到你偷听的现行才是夸奖啊!!!
-你刚才是怎么偷听的?你再演示一下?当着我的面,让我看看,好不好?
安姐几乎有点急了---它迫不及待想知道能绕过它窥探的能力到底是怎样发动的。
到底是雪盈的能力太精妙还是它刚刚真的大意了?
雪盈把脑袋歪到一边,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爹爹说,我的能力不能在外人面前随便展示出来。
刚刚才感受到安姐有些失望的情绪,它就又补了一句:
-不过姨姨不是外人~姨姨是爹爹的朋友,也是我的姨姨,姨姨这么漂亮的蛛,一定不会是坏蛛对吧~
一边说着,雪盈还一边凑上去蹭了蹭安姐。
陆霄眼瞅着安姐毛绒绒的身体从躯干到足尖微微哆嗦了一下。
那是幸福的哆嗦。
好会说话的小豹子!
内心的警报等级直接从“这孩子有点儿邪门”自动切换成了“这孩子挺懂事”。
陆霄在旁边默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完了,安姐要完。
果不其然。
雪盈从桌上轻巧地跳下来,蹭到陆霄手边,仰着小脑袋,把那双红眼睛睁得圆圆的,对着安姐就开始了:
-姨姨,我早就听说过你啦!
-小蛇弟弟妹妹说,来了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蛛蛛姨姨,身上是红色和黑色的,太阳底下还会发光,比它们见过的所有虫子都好看。
-小墨猴说,姨姨还特别特别厉害,什么都会,连电脑都会玩!
-我今天可算见着了。
雪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姨姨比它们说的还好看呢。
安姐:……
安姐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挺了挺。
那身红黑相间的绒毛,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很配合地泛出了一层细密的、近似金色的光泽。
-……那,那也没有那么好看啦。
它矜持了一下。
-有的!
雪盈斩钉截铁:
-而且姨姨刚刚说的那些,我在外头听着,一句都听不懂,但是我知道姨姨肯定特别特别有学问。爹爹认识的这么多朋友里头,就属姨姨最有学问了。
-爹爹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的事儿,姨姨一来,三两句话就给说明白了。
它顿了顿,又轻轻地补了最后一刀:
-姨姨要是能一直住在我们家就好了。
安姐彻底不行了。
那一身的矜持、那点儿上古种的架子、那副“我可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原蛛蛛母“的派头……
全没了。
-哎呀……
安姐的足肢在陆霄手心里搓来搓去,那声音已经黏得能拉出丝儿来了: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说话呀。
-来来来,上姨姨这儿来,让姨姨好好看看。
陆霄眼睁睁看着这只前一秒还“惊疑不定”“如临大敌”的上古原蛛,后一秒就美滋滋地爬到雪盈脑袋上,用足肢一下一下地给它顺起了脑门儿上的绒毛。
好家伙。
这才几分钟工夫啊。
陆霄默默地想起了当初核心区洞穴里被雪盈几句彩虹屁哄得晕头转向、最后稀里糊涂就认下了姑姑这个身份的小荧光蚋。
得。
安姐这也是被拿捏了。
乖乖趴在那儿享受着安姐给理毛按摩头皮的雪盈冲着陆霄投递了一个胜利的眼神。
萌神军师,从无败绩!
等安姐喜不自胜地把这个甜心小乖乖的毛顺了个够,屋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松快下来了。
陆霄顺手也挠了挠雪盈的下巴:
“雪盈。”
-嗯?
“你这几天怎么都没回来睡?是白天在你虎叔叔那儿,晚上又跑去陪糖糖和宝宝了?”
雪盈的耳朵抖了抖。
-是呀。叔叔有时候需要一个伴儿说说话,糖糖和宝宝注意不到,只能我来啦。
-晚上的话,宝宝现在比之前精神足了很多,晚上也想让我陪它一起,糖糖也总是求我能不能不回去,我就想着陪它们一起玩几天所以没回来啦。
-爹爹是不是想我了?
它说完,抬起头,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霄。
“白天守着雄虎,晚上守着宝宝糖糖……那你什么时候睡觉?你才多大?你也还得长身体呢。”
陆霄有些不满地轻轻点了点雪盈的小脑袋瓜:
“你不累啊?”
-累呀。
雪盈答得特别诚实。
然后它话锋一转:
-可是我很高兴呀。
-有我陪着,叔叔就很少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宝宝晚上也睡得更踏实,糖糖也开心。
-大家都在好起来,那我累一点点也没关系的。
它把脑袋往陆霄手心里蹭了蹭,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好像它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知道雪盈是受自己的影响,也有分寸,陆霄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掌摊开,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整个儿捧住,用力揉了两把,然后凑过去吧唧亲了两口。
揉得雪盈耳朵都倒下去了,还在那儿“咕噜咕噜“地叫唤。
安姐在旁边看着,八只蛛目转得那叫一个快。
要不是蛛没有眼泪,它几乎要被这父女情深的一幕感动得哭起来了。
全然忘了自己刚刚还要求看看雪盈的能力来着。
彩虹屁的威力,恐怖如斯。
-好啦好啦,爹爹,说正事儿嘛。
被揉够了的雪盈从陆霄手底下钻出来,抖了抖一身乱毛,非常自然地就把话题拽了回去:
-爹爹要去那个山里,对不对?去找虎婶婶留下的东西。
“对。”
-那除了我之外,还带谁去呀?
这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陆霄把自己盘算的这摊子事儿,一样一样跟它捋:
“这趟不近,开车到山底下就得,进山还得绕一大圈……而且那地方地形不好,全是碎石头,走不快。”
“家里活儿也不能都撂下,海宁和小聂,我最多带一个,另一个得留家里看着。诊疗室那些病号,总得有个能听懂话的守着。”
-那墨雪姨姨呢?
“墨雪不行。”陆霄摇头摇得干脆,“它揣着崽呢。别说跟我进山了,让它从高点儿的地方往下跳我都舍不得。”
-是哦……那……
它歪着脑袋琢磨了两秒,小红眼睛忽然一亮:
-爹爹,带猴猴去呗!
“小墨猴?”
-对呀!猴猴那么小,往兜里一揣就行,一点儿都不占地方,它还能爬树、能钻缝儿,很多你去不了的地方,我带着它就都能看到了。
听着陆霄和雪盈的对话,安姐也在一旁补充:
-还有那两个蛇孩子,你把它俩也带上!别饿着孩子!反正这俩孩子也不占地方……
-对的对的~
雪盈连连点头,非常精炼的总结了一句:
-爹爹你看,安姨姨,猴猴,小蛇弟弟妹妹,还有我,我们都特别便携的!
陆霄:……
便携。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没忍住乐了一声。
不过雪盈说的没错。
这几个小家伙凑在一起,是实打实的细节搜索小队,很多他不方便仔细查探的地方,在它们眼里都无所遁形。
但是……
好处虽然多,但陆霄还是有点犹豫。
小墨猴还好,出门是有经验的,但是小蛇姐弟俩没有啊,
两根小钢笔饿了大半年,好不容易这几天才刚吃上几顿饱饭。
山里什么条件?石头缝、荆棘、蛇虫鼠蚁、说变就变的天气。它俩要是磕着碰着了……
“我怕它们受伤。”陆霄实话实说,“那地方不比家里,山高林密的,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
啪地一声,手掌心里的巨蛛当即支楞起来,八只蛛目瞪得溜圆,一根前足肢指向陆霄的鼻子尖:
-你等会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霄一愣:“啊?”
-你当我吃干饭的啊?
安姐的声音都拔高了:
-我在跟前儿呢!我,原蛛,蛛母!你还怕两个孩子受伤?
-你自己说,这世上有几个东西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伤着它们?
-再说了,那俩现在还得靠我喂呢!我不在家,你打算拿什么喂它们?还让它们吃小垃圾啊?
说到这儿,安姐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又矮了半截,透着股心酸:
-……虽然它俩是真挺能吃的。
陆霄:……
虽然他喂的东西比不上安姐的养分但也不至于是小垃圾吧!!
他默默地举起了双手。
“行行行,我错了。”
“有安姐在,我不担心,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都带都带,全带。”
-这还差不多。
安姐满意地把足肢收了回去,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这一路怕是又得瘦好几圈……
“那也不至于,我把小雌蝶也带上吧。”
想了想,陆霄开口说道。
连同核心区附近一起探索一下的话,这一趟出门少说也要七八天。
不带着小雌蝶的话,安姐两天就要被俩蛇孩子嘬干了。
而且说到便携,陆霄忽然想起来还有某个在家又混吃等死了好一段时间且同样便携的存在。
这次上山正好也可以带着它活动活动。
带着雪盈和安姐回到家,把它俩先搁在屋里腻乎腻乎培养感情,陆霄起身走向隔壁房间,推开门看向桌面上那个豪华大别野里日益圆润的土黄色球体,轻轻敲敲大别野的“外墙”:
“醒醒,醒醒,该上班了。”
躺在那儿睡得正香的鼠兔听到上班两个字条件反射一样跳了起来:
-啥玩意上班了我没打卡吗……
等等,不兑。
……
感谢@奇迹(这个符号我也不会打……)投喂的大神认证礼物!感谢您的支持~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