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迈巴赫平稳停驻,驾驶座车门缓缓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下。
陆晚缇正垂眸盯着自己撞损的车头,保险杠深深凹陷,车灯碎裂成片,玻璃渣簌簌往下坠落。
她在心底飞速盘算着租车的赔偿数额,余光不经意扫过那道身影,下意识抬眼望去。
恰好,一束暖光穿透枝叶,落在他身上。
男人身形颀长,却清瘦得惊人,黑发比荧幕上略长些,鬓边碎发被风轻轻拂动。
一身简单的灰色毛衣搭配黑色休闲裤,打扮低调至极,湮没在人群中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可当陆晚缇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骤然凝滞。
那是一张极具骨相美的脸,眉眼深邃立体,经得起长久凝望。但她的目光,根本无暇流连于这份英俊。
她只看到了他的瘦,瘦到令人心惊。
记忆里,那个身披国旗、被队友簇拥欢呼的世界冠军,肩背宽阔,身姿挺拔,即便裹着赛车服,也藏不住扎实的体魄。
可眼前的人,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肉,只剩一副嶙峋骨架。
灰色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突兀凸起,喉结滚动时,锋利的线条刺得人眼睛发疼。
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尽显疲惫与颓靡。
他静静立在原地,安静得像一株被反复移栽、耗尽生机,再也开不出花的植物。
陆晚缇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七七说,他只剩下一两年的光景。
此刻,她彻彻底底,信了。
霍延霆抬眼,看向撞了自己车的女人。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素净,气质温软。
此刻满脸茫然,怔怔地望着他,像是被昂贵的车吓住了。
她的眼眶本就是红的,并非碰撞所致,而是早已蓄满水汽。他清晰看见,她眼角还挂着未拭去的泪痕。
怪异的是,心口竟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疼,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收回目光,缓步绕到车尾查看车况。后保险杠凹陷一块,尾灯外壳彻底碎裂,残片散落一地。损伤不算致命,可维修费用定然不菲。
换作旁人,他本该心生不悦,可此刻却毫无波澜。
空气里混着梧桐叶将腐未腐的清苦气息,还萦绕着她身上一缕淡淡的、熟悉的茉莉花香。
一种久违又陌生的安定感,缓缓从胸腔蔓延开来。他蹙了蹙眉,这种莫名的情绪,本不该存在。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对不起,是我的全责。您看……该怎么处理?”
他缓缓转头,对上她的眼眸。
目光深深凝住,周遭的一切声响骤然消失,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唯有她的双眼,黑白分明,清澈干净,瞳仁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这双眼睛,他见过。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在他把自己锁在黑暗公寓、落地窗旁枯坐至天明的深夜。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干净,一模一样的无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
“晚晚。”
陆晚缇没听清,微微偏头,眼底满是疑惑:“你说什么?”
霍延霆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他顿了顿,率先开口,“你没受伤吧?”
陆晚缇猛地一怔。
这温和的语气,这不急不缓的语调,先关心人、再过问车的顺序……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发热。
“没事。”她的声音微微发涩,“我没事。”
霍延霆望着她瞬间泛红的眼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疼难忍。
这种心疼,太过熟悉。
他明明不认识她,这一生,唯独对那个叫吴晚的女孩动过这般心绪,可她已经离开整整十年。
可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落泪,他没有丝毫疑惑与警惕,满心满眼,只剩心疼。
她为什么哭?是担心赔不起修车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本能的安抚:
“你别哭。钱不用你赔。”
陆晚缇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被这句话彻底冲垮,簌簌滚落。
她不想哭,可这句话,她刻在心底十年。
十年前,她帮他垫付过几次饭钱,他次次都要归还,她推辞不肯。他执拗坚持,又怕惹她不快,小心翼翼地说:
“你别生气,我不是要跟你算清楚……我只是不想总让你为我花钱。”
“那我非要帮你呢?”
他沉默片刻,认真承诺:“那等我以后有钱了,加倍还你。”
她笑着逗他:“加倍是多少倍?”
他没有回答,后来,她也渐渐忘了。
可如今,他说,不用赔。
时隔十年,哪怕她换了容貌,站在他面前,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温柔的少年。即便认不出她,骨子里的温柔,也分毫未改。
霍延霆看着她的眼泪越掉越凶,心底那股熟悉的慌乱愈发浓烈。
十年间,他几乎从未与人近距离相处,更从未面对过一个哭泣的陌生女人。
他放柔了语气,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只易碎的小动物:
“真的不用赔,车子我自己处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