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缇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可泪水却像决了堤的潮水,怎么擦都止不住,簌簌往下落。
“还有你租的车。”霍延霆沉吟片刻,轻声补充,“定损的差价,我一并处理。”
话音落下,陆晚缇的眼泪骤然停住。她抬着湿漉漉的眼眸,怔怔盯着他,满心错愕。
这人……该不会是被她撞傻了吧?
“你不会被我撞糊涂了吧?”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霍延霆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
笑意很轻,转瞬即逝,唇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瞬,可那双沉寂的眼眸,却骤然亮了起来。
十年了,他上一次发自内心地笑,是什么时候?
他早已记不清了。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女人满脸泪痕,却瞪着眼睛傻乎乎问他是不是傻了,他心底莫名一软,竟忍不住笑了。
“没有。”他温声道,“只是觉得,你不必为这些事难过。”
陆晚缇望着他那抹浅淡的笑容,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瘦得脱了形,笑起来脸颊都没有半点肉,可那眉眼间的温柔,依旧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干净,温暖,像寒冬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既然对方执意不肯要赔偿,陆晚缇只想赶紧把车挪开,别堵在路中间碍事。
她匆匆上车,系好安全带,挂挡、松手刹,动作僵硬又紧张。
【宿主,踩刹车。】
“我知道。”
【油门和刹车,你真的分清了吗?】
“……别小看我。”
【我没有小看你,我只是有求生欲,你要是出事了,我也讨不到好。】
陆晚缇深吸一口气,缓缓踩下踏板。
车子往前顿了一下,又轻轻晃了晃。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霍延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轿车,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再一次撞上了他的车尾。
还是同一个位置。
这一下撞得更重,尾灯彻底碎裂,保险杠凹陷得更深,连后备箱盖都翘开了一道缝隙。
车内,陆晚缇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宿主。】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敬佩,【您真是创造了奇迹。】
“七七……闭嘴。”她有气无力地开口。
霍延霆缓步走过去,拉开她的车门,低头看着这个连续两次把油门当刹车踩的女人。
她将脸埋在方向盘上,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窘迫到了极致。
他没有说话,心头却莫名一动。
这副模样,和晚晚当年犯错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沉默几秒,缓缓伸出手。
“听话,下车。”他声音放得极柔,“你这车技,还是别开了。”
陆晚缇缓缓抬头,望向他伸来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曾紧握赛车方向盘、捧起无数冠军奖杯,不久前还站上世界之巅的手。
她没有去握,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垂着脑袋,像个被抓包的犯错小学生,满心羞愧。
“……对不起。”她声音细若蚊蚋,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延霆望着她,额前的碎发被蹭得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上,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耳尖红得发烫。
明明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此刻却像一只无措又委屈的小兽,惹人怜惜。
他又想起了吴晚。
从前她犯了错,也是这般模样,低着头,抿着唇,耳尖通红,声音闷闷的,惹人心疼。
其实他从来都没怪过她,反倒偏爱看她强装理直气壮,却藏不住满心心虚的可爱模样。
他猛地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
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又把她和晚晚混为一谈了。
“你没受伤吧?”他收敛心神,轻声问道。
“没有。”她小声回答。
“那就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低沉温和,陆晚缇只隐约听见“拖车”“地址”几个字。
挂断电话,他看向她:“拖车二十分钟就到,你租车的公司是哪家?我让助理去对接处理。”
“我自己可以解决的。”陆晚缇连忙推辞。
对方不追究赔偿已经够让她过意不去,还要麻烦他处理租车的事,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以你的车技,不适合处理这些。”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陆晚缇瞬间语塞,竟无力反驳。
霍延霆看着她一脸憋屈又没法辩解的样子,唇角又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走吧,别站在路中间。”
他转身走向路边等候的网约车,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她。
她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跟上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陆晚缇回过神,小跑着跟了上去。
网约车司机是位中年大叔,一路上从后视镜里频频打量两人,大概是从未见过撞车的双方,不吵不闹,不纠结赔偿,反倒叫了拖车直接离开。
“想去哪里?”霍延霆侧头问她。
陆晚缇坐在后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轮廓柔和,却比阳光下更显清瘦,眼底的疲惫也愈发明显。
她没有立刻回答,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系统的话。
他有严重的饮食障碍,整整十年。每天强迫自己进食,吐了再吃,循环往复。队医说,他的胃早已千疮百孔,时日无多,大概只剩下一两年的光阴。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抬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软又忐忑:
“我能给你做顿饭吗?就当是……谢谢你不追究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