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那个秋天,他也是这样坐在车里。
那时候他还没有自己的车,借了朋友一辆破旧的大众,停在殡仪馆门口,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遗体早已火化,她父母说,晚晚不喜欢告别,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只是从那天起,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霍延霆缓缓收回目光,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还在跳。
十年前,他以为它会跟着她一起死去。可它没有,它苟延残喘地跳了十年,陪着他拿遍冠军,成为旁人嘴里的传奇。
住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公寓里,日复一日,望着同一片天空。
他以为它早就不懂什么叫“圆满”。
可此刻,他闭上眼,感受掌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和过去十年,明明一样,又明明不一样。
它好像……活过来了。
霍延霆放下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他没有回公寓,只是开车绕着这条路,一圈,又一圈。
最后,还是停回了原位,熄火,靠在椅背上。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那片漆黑,一直到凌晨三点。
陆晚缇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日奔波累到了极点,她洗完澡,头发吹的半干,就往枕头上一倒,便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纷杂,只有一片温暖而安稳的黑暗。
醒来时已是早上七点半。
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毯上划开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之后她下床,一把拉开窗帘。晨光瞬间涌进来,晃得她微微眯起眼。
楼下是京市再普通不过的街景,早高峰将至,车流渐密,行人步履匆匆。酒店门口的停车位上,几辆出租车正排队候客。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车辆,发现一辆熟悉的奥迪车,跟霍延霆的一样。
陆晚缇摇摇头,他怎么可能在楼下等着自己,洗漱后就出门准备吃早餐。
刚刚走出酒店,再看了看那辆车,发现驾驶座没有人,看来是自己认错了,转身,走向街对面的早餐店。
她没有看见,三十米外的报刊亭后,一道灰色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霍延霆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躲。
看见她从酒店出来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就是侧身藏进阴影。他知道这样很失态,很偏执,可他控制不住。
却又忍不住,一次次探出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过马路,走进那条窄窄的小巷,她走的方向……
霍延霆猛地一怔,脚步已经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穿过小巷,拐过街角,再钻进一条更老的胡同。这一带是老城区,两旁是上了年头的居民楼,底层开着早餐店、杂货铺,烟火气十足。
越往前走,他心头的震动越浓,这条路,他太熟了。
七拐八弯,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再走二十米,一家老旧的早餐店,出现在巷子尽头。
招牌早已褪色,勉强能辨认出“李记早点”四个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现磨豆浆滚烫飘香,一锅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腾腾往上冒,混着面香、豆香,是刻在他记忆最深处的味道。
霍延霆站在巷口,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她怎么会知道这里?
这是京市最偏僻的老街,外地游客根本找不到,就连本地年轻人,都很少知道这条深巷里,藏着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
这是——他和晚晚的秘密。
那年他刚十九岁,穷得连泡面都要数着吃,却还是想在周末,带她吃一顿特别的早餐。
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穿越大半个京市,才找到这家藏在角落里的老店。
“这家豆浆是现磨的,油条现炸,你尝尝。”他把碗推到她面前,紧张得不敢抬头。
她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起来。
“好喝。”她抬头看他,笑意清澈,“你怎么找到这种神仙地方的?”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查了三天攻略,骑坏了一条车胎。
“就……偶然路过。”
她笑着戳穿他:“偶然路过?你家在东城,店在西城,三十公里,你怎么路过?”
他耳朵一下子红透,她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喝着豆浆,嘴角弯弯。
从那以后,他们来了一次又一次。
每个月发薪日,他都会带她来。他爱咸豆浆配烧饼,她甜豆浆配油条。
十年了,店还在,人……却离开了。
霍延霆站在原地,隔着半条街,望着玻璃窗内的身影。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那个他们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
她撕油条的方式都格外特别——从中间掰开,先泡一半,吃完再泡另一半。
和晚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