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缇轻轻移开视线,垂眸整理着料理台上皱成一团的抹布,指尖动作轻柔。
“不是的,我后天就要回去了。”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霍延霆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回家。”她将抹布仔细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妥帖地搭在水龙头边缘。
“我本就是来京市散心游玩的,店里事务繁杂,不能耽搁太久。”
他依旧缄默不语,沉默如微凉的潮水,一寸寸漫过这间空旷得近乎寂寥的公寓。
“你是哪里人?”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海市。”陆晚缇抬眸,眸光清澈坦荡,不含半分闪躲,“海市海镇,我在市区开了两家火锅店。”
海市。
霍延霆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两个字。他自然知晓这座城市,地处东部沿海,不算繁华,也并非瞩目之地。
过往数十年,这座小城从未与他的人生有过半点牵绊,更谈不上分毫牵挂。
可眼前的姑娘,她烹煮的饭菜滋味,与晚晚分毫不差。
就连她低头时,垂落的睫毛勾勒出的柔软弧度,都像极了那个刻入他骨血、念了十年的身影。
霍延霆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抵在料理台边缘的手上。
指节分明,清瘦得能清晰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历经十年风霜,掌心早已没了半分温热。
心脏,还是因她一句“要回去了”,猝不及防地狠狠沉坠。他本不该有这般心绪,他们之间,充其量不过是萍水相逢。
陆晚缇解下围裙,细心折叠好,搭在椅背上。她环顾着整洁一新的厨房,调料瓶排列整齐,台面光洁无尘,连垃圾桶都换上了崭新的垃圾袋。
她做这一切时自然流畅,仿佛早已熟稔,霍延霆就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你……”她转过身,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里,话音不自觉地顿了顿,
“你要不要跟我去海市走走?”
霍延霆瞬间僵住。
她语气随意,像是在邀约一位初识的友人返乡小坐,可眼角微微弯起的温柔弧度,绝非客套,是真真切切在等候他的答复。
他沉默数秒,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这般,会不会太过麻烦你?”
“不会。”她立刻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店里有得力的员工,不必我时时看管。你……”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软,“你近期有工作安排吗?”
“没有。”他的工作本就可线上处理,赛事刚刚落幕,下一场赛程未定,车队无需他留守,投资公司也有专业团队全权打理。
他随时可以买一张机票,奔赴世界任何一个地方。
只是这么多年,四海漂泊,从无一处,是他的归处。
“那我们后天出发?”陆晚缇转身将抹布挂回原位,指尖已经点开了手机,“机票我来订就好。”
“……好。”
霍延霆凝望着她的背影,女孩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睫毛低垂,软了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他忽然轻声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陆晚缇抬眸,微微一怔:“啊?”
“我送你回去。”他沉声说道。
她愣了片刻,随即浅浅一笑。那笑容清淡柔和,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却如一束破晓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荒芜了十年的心底。
“好啊。”
霍延霆恍惚间想起多年前,晚晚也是这般笑。不是热烈张扬的欢悦,是轻柔,像是漫长的寒冬,终于要落幕了。
霍延霆名下豪车无数,地下车库里静静停放着四辆。
今夜他驶出的,是最不起眼的一辆黑色奥迪,低调沉稳,不张扬,亦不失分寸。
他绅士地为她拉开副驾车门,陆晚缇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弯腰坐进了车厢。
车内静谧无声,唯有空调送出微风,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载香薰是清冽的雪松香,干净克制,没有半分侵略性。
她报出酒店名称,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京市夜晚流光溢彩的车水马龙之中。
陆晚缇轻靠在座椅上,侧头望向窗外。
她不言,他亦不语,一室沉默却并不尴尬。
车子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陆晚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却又忽然顿住脚步。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回眸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霍延霆指尖握着方向盘,目光深邃地凝望着她。
“明天还来吗?”他低声询问。
陆晚缇望着他线条冷硬锋利的侧脸,车窗半开,夜风轻拂,撩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转头,可攥紧方向盘的指节,却悄然泛白。
“来。”她轻声应下,语气笃定,“明天下午我有空。”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陆晚缇转身走进酒店电梯,霍延霆却依旧坐在车内,在酒店门口停留了很久很久。
车子未熄,空调持续送风,清冽的雪松香气裹挟着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涌入。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迟迟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