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码头消失后的第七天，东部港湾收到一段没有来源的广播。
广播里没有人声。
只有锅碗碰撞的声音。
先是一只碗落地。
接着是水壶沸腾。
最后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木门。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北线传来紧急消息。
三百多人在凌晨离开营地。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带水。
所有人朝东部港湾方向走去。
顾长明立刻让人关闭北线东门。
“他们是被什么引出来的？”
“没人知道。”
林知微站在海图前。
“他们离开前都说听见了家人的声音。”
陈景看向阿今。
阿今脸色很差。
“我也听见了。”
“是谁？”
“一个女人。”
“她怎么叫你？”
阿今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叫我的名字。”
陈景神色微变。
“她说了什么？”
“她说，明天会有新的身体。”
海图上的低频标记突然闪动。
【检测到群体归返诱导】
【当前受影响人数，三百零二】
【建议关闭固定路线并切断重复声音来源】
陈景收起海图。
“顾长明，准备车辆。”
“去找那三百人？”
“去找广播源头。”
“人怎么办？”
“让北线不要追。”
顾长明立即明白了。
“他们会自己回来？”
“如果源头断掉，就有机会。”
阿今、赵刚、韩峰、妖妖和刘浩跟随陈景出发。
周雯留在北线，负责确认梦游者状态。
她让守卫不要呼喊任何人的姓名。
每隔十分钟更换一次临时手势。
车队沿着旧盐场向东行进。
路上没有白门。
只有一串湿脚印。
脚印从北线外营开始，一直延伸向海滩。
刘浩蹲下看了看。
“这些人走得很整齐。”
“不是他们自己走的。”
妖妖指向脚印之间。
“每个人的步距都一样。”
陈景让车辆停下。
他从车里取出一只破水桶，放在脚印中央。
水桶没有任何标记。
桶边还粘着一层麦苗棚的泥土。
脚印到了水桶旁边后，方向出现了偏差。
有人踩过水桶。
有人绕开水桶。
还有人的脚印停在原地。
陈景蹲下观察。
“它只能引导直线。”
“生活中的小东西会让它重新计算。”
刘浩立刻打开背包。
他将半包盐、两个螺丝和一条旧围巾丢到路上。
韩峰看着他。
“你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一直觉得会用上。”
“你昨天还说这些是零食。”
“盐可以算调味料。”
车队继续前进。
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他们便放下不同的物品。
有破碗，有鞋带，有一截树枝。
脚印不断分散。
最终，三百多道脚印分成了四条路。
其中三条通往海滩。
第四条则钻进一处废弃的盐场仓库。
陈景带队进入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旧木箱。
每个木箱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来自北线、东部港湾和南城。
箱子中央放着一盏白灯。
白灯没有电线。
灯下摆着一台旧录音机。
录音机里正在播放锅碗碰撞声。
周雯从通讯员手里传来纸条。
北线三百零二人已经全部离开东门。
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回应。
陈景让妖妖绕到仓库后方。
“找出声音从哪里传进来的。”
妖妖刚离开，仓库顶棚便落下一片白色纸屑。
纸屑落地后，变成了一个个熟悉的声音。
有人喊母亲。
有人喊孩子。
有人喊失踪的同伴。
韩峰的拳头握得咯吱响。
“它连我师父的声音都能学。”
“别回答。”
陈景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韩峰忽然笑了笑。
“我师父不会叫我回家。”
“他只会让我继续站桩。”
韩峰抡锤砸向录音机。
录音机被砸碎后，仓库里的声音没有停止。
白灯开始向外投射光线。
光线落在地面，形成一扇扇半透明的门。
每扇门后都是一个熟悉的房间。
有北线居民的旧家。
有东部港湾的仓库。
还有一间挂着阿今木牌的房子。
阿今站在那扇门前。
门内传出声音。
“进来看看。”
阿今没有动。
“里面有你的床。”
“我没有睡过那张床。”
“你可以现在开始睡。”
“为什么一定要进去？”
门内沉默片刻。
“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
阿今看着门框。
“地方可以自己建。”
她抬脚踢倒了门框。
门体碎成白色薄片。
陈景看向其他人。
“不要按记忆选门。”
“把门全拆了。”
赵刚第一个冲出去。
他的盾牌撞碎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厨房。
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
赵刚没有停，直接把整面墙撞塌。
韩峰跟上去砸碎两扇门。
刘浩找到一根撬棍，专门挑门框连接处下手。
妖妖从仓库后方回来。
“声音从地下传来。”
陈景让她带路。
地板下面有一处旧盐井。
井口被白色根须封住。
根须上挂满了木牌。
每块木牌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最上面的一块写着阿今。
陈景没有用刀。
他让赵刚用盾牌压住根须。
韩峰和刘浩用铁杆撬开井口。
妖妖将绳索放下去。
陈景顺着绳索进入井底。
井底没有水。
只有一条向海边延伸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亮着一盏黑色灯核。
灯核旁站着一个和阿今完全一样的人。
她没有攻击。
只是看着陈景。
“你终于来了。”
“你不是阿今。”
“她也是从这里来的。”
“她不是。”
“那她从哪里来？”
陈景没有回答。
对方继续说道：“她从你们的选择里来。”
“所以她也可以回到选择里。”
陈景拔刀。
黑色灯核立刻亮起。
通道顶部落下大量白线。
阿今从井口跳了下来。
“别碰他。”
复制体转向阿今。
“你不想知道自己最初的样子吗？”
“不想。”
“你不想知道是谁制造了你吗？”
“我知道有人救了我。”
阿今站到陈景身旁。
“那就够了。”
复制体的身体突然裂开。
数十根白线射向阿今。
陈景挥刀切断最前方的三根。
其余白线被赵刚的盾牌挡住。
韩峰从后方猛砸灯核外壳。
黑色灯核出现裂纹。
复制体发出尖锐声音。
地面开始震动。
仓库外，三百多名梦游者同时停下。
周雯传来纸条。
所有人都站在海滩边，面朝同一个方向。
顾长明正在用手势阻止他们继续靠近。
陈景看着井底灯核。
“妖妖，找主线。”
“在灯核后面。”
妖妖冲到墙边，徒手扯开潮湿砖块。
一根粗大的白线显露出来。
白线另一端连接着海面。
陈景没有立刻切断。
【发现群体诱导主束】
【主束连接中央低频观察标记】
【切断后将造成短时记忆回弹】
提示出现后，陈景迅速做出决定。
“先让北线的人打乱队形。”
顾长明收到纸条后，立刻执行。
北线守卫用手势通知沿途居民。
有人把水桶放在路上。
有人把桌子横在门口。
有人故意穿错鞋。
还有人跑去查看没有浇水的麦苗。
三百多名梦游者开始陆续停步。
他们的动作不再一致。
有人揉眼睛。
有人抱怨脚疼。
有人问自己为什么站在海边。
陈景这才抬刀。
刀锋切断白线主束。
灯核猛然熄灭。
井底复制体在黑暗中轻声说道：“你们会忘记。”
阿今抓住她的手臂。
“忘记了就重新认识。”
她用力一扯。
复制体的身体化成大量白纸，飘落在井水未干的泥地上。
仓库外，三百多人陆续清醒。
有人发现自己没穿鞋。
有人发现手里多了一块别人家的砖。
有人因为站太久，腿麻得走不动。
周雯让他们先坐下喝水。
没有任何人被追问为什么会离开。
陈景从井底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
顾长明站在仓库门口。
“所有人都回来了。”
“有伤亡吗？”
“没有。”
刘浩抹了把脸。
“我刚才梦见自己在吃面。”
韩峰问：“什么面？”
“没有面。”
“那也算梦？”
“没有吃到才可怕。”
阿今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逐渐散去的白雾。
陈景走到她身旁。
“它已经知道你不会跟着它走。”
“那它还会找我吗？”
“会。”
阿今低头看着脚印。
“那它还不太聪明。”
“为什么？”
“明知道我不会去，还一直浪费力气。”
陈景看着她。
“它可能没有学会放弃。”
阿今抬头。
“那我也不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