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朝阳再次自海平面升起。
码头上，整整两千六百一十四尊灵瓮在晨风中肃立如林。
陈木立于灵阵之前，左手端起一碗烈酒，右手拔出腰间短刃，在指尖划出一道血口，一滴纯金色的假丹本源精血滴入酒碗之中。
烈酒燃起熊熊紫金烈焰。
“大虞胜武朝，东域人皇道盟，天地共鉴。”
陈木面朝灵瓮，躬身一拜，将烈酒尽数洒入焦黑的焦土：
“此役阵亡将士，抚恤加发四倍，列大虞英烈谱首卷。家中父母，官府供养至终老；子女后嗣，入大虞武备堂与青月宗修行，免试承袭三代恩荫。”
“日后大虞水师军制更迭，未明虚空暗礁、未建三重复位神枢之前，纵有一城之诱，舰队断不可孤军深入。”
陈木直起身，看着那一尊尊无声伫立的黑玉灵瓮，眼中戾气尽褪，唯余如山般的担当：
“兄弟们，路铺完了。”
“回家。”
……
碧波水督府，天光破晓。
万里海疆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清光，水督府外的深水大港两岸，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从东域各处赶来的人群。
柳城药谷的木修、寒霜剑阁的剑士、玄火九峰的弟子，以及大虞工业各监的匠师官吏，足足有十余万人聚集在海岸边。
而在岸堤的最前方，一袭绛红流仙长裙在晨风中静静伫立。
柳烟然面如冠玉，神色却透着难掩的清冷与焦灼。
她腰悬玄火宗主令剑，三十六叶红莲法印在瞳孔深处若隐若现，原本沉稳的紫府中期神念，此刻如潮水般不断扫向极东的天际线。
自三日前方岩以飞剑传回“神皇已诛，东域胜了”八个血字后，后方水督府便陷入了狂欢的汪洋。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后续的战损、回归的行期、陈木的具体伤情，飞剑传书中未着一字。
就在人群屏息等待之际。
“呜——！呜——！”
低沉沧桑的号角声自重洋深处穿透晨雾，缓缓传来。
没有破界捷报时的战鼓轰鸣，没有凯旋时的礼炮齐鸣，唯有一声接一声绵长肃穆的哀号。
雾霭散去。
领航的正是水督府巡海的旧式快舰。
在快舰后方，是十数艘临时修缮、舰身上布满刀斧焦痕的改装神舰。
每一艘归航的战舰桅杆之上，象征大虞国运的黑金龙旗、青月宗的弯月战旗与玄火道盟大纛，全部降下了三分，长长的白麻素带在风中猎猎抽打，发出沉闷的裂帛之音。
岸堤上原本欢呼雷动的人群，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直至战舰缓缓靠港，整座港口数十万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舰门轰然放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浑身缠裹白布、相互搀扶着的重伤甲士。随后，马迟与谢弦面容冷峻，双手高举着巨大的引魂蟠踏上栈桥。
在他们身后，两千名大虞破界营将士神色庄严，四人一组，抬着整整两千六百一十四具覆着黑金龙纹与青月旗帜的黑玉灵棺，步伐沉重地走下战舰。
整齐划一的战靴踏碎了晨露，清脆的甲胄碰撞声中，唯有一片压抑至极的抽泣。
岸堤的人群中，终于传来了第一声凄厉的哭嚎。
“儿啊——！！”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栈桥边，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摸上一具灵棺上刻着的姓名牌，整个人瘫软在泥水中痛哭失声。
紧接着，是年轻妇人的呜咽、幼童惊恐茫然的唤父之声。
战争的胜利是宏大的，但落在大千世界千万个凡俗屋檐之下，却是一座座坍塌的天。
战舰最深处，陈木负着十二万斤重剑，缓步走下甲板。
他的面容略显苍白，左肩的纱布渗着鲜血，每走一步，气度如山海沉稳，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柳烟然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她看清了他唇角干涸的血痂，看清了他额骨处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疤痕，更感应到了他体内那股强行压制伤势、仅在虚幻中悬停的【人皇假丹】气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质问，柳烟然快步迎上前去，素手轻轻按在陈木的右腕上。
接触的瞬间，一股灼热纯阳、却又布满细碎经脉裂纹的真元逆流而来，柳烟然娇躯剧烈一颤，美眸中瞬间泛起晶莹的泪光。
“伤成这样……你疯了么？”她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颤抖。
陈木摇了摇头，握住她冰凉柔荑，低声道：“先迎将士入土。”
一日大祭。
水督府设九重灵堂，万家素裹。陈木亲率道盟百官，伏首祭拜，将阵亡将士遗骨引渡入东域人皇陵。
直至深夜，海潮渐平。
水督府后方幽静的密殿之内，仅余摇曳的灯火。
柳烟然亲手为陈木换下染血的战袍，当看清陈木左肩处那道被雷煞彻底烧焦、甚至能窥见森森金玉碎骨的创口时，这位平日里执掌万千剑修的玄火宗主，终是忍不住低低抽泣出声，晶莹的泪珠砸在陈木赤裸的脊背上。
“这一剑……是奔着你命去的。”她哽咽道。
“神皇拼死燃尽金丹，能活下来，已是赚了。”陈木反手握住她的指尖，目光柔和，轻声叹息，“带你去个地方。”
陈木并指引动胸前的一叶菩提。
青碧光华闪烁，虚空轻颤，两人瞬间自密殿踏入菩提小世界的皇城内殿。
殿内一片冰冷刺骨。
万载玄冰棺椁散发着滚滚寒气，叶琉璃静静地躺在玄冰之上，面色透明如纸，胸膛不见半点起伏，眉心的青月古印黯淡如尘。
而在棺盖之上，那面曾经替青月宗阻隔漫天因果、替陈木挡下无数死局的本命神物【青月古镜】，此刻断成整整三截，镜面上布满漆黑的火痕，灵性彻底枯竭。
柳烟然脚步僵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棺内的女子，又转头看向皇城偏殿方向。
那里，六臂火匠断了四臂，正在唐简初的协助下，围着赤戮那具裂痕密布、毫无生气的半边残躯拼命敲击神圣庚金。